目录加载中...
顾逸语气难得的正经，
“人族的笔，不需要你用杀人的力气去握。你越是用力，它断得越快。”
“要放松，要用心去感受笔尖和纸面的接触。”
夜轻染看着他演示的动作，伸出白皙的小手，笨拙地接过了毛笔。
按照顾逸说的方式，她强迫自己松开紧绷的手指。
“这样？”
她微微歪头，姿势虽然别扭，但总算不再像是握着一把刀了。
“对，就是这样。落笔。”
夜轻染深吸一口气，红眸紧紧盯着宣纸，小心翼翼地落下了第一笔。
没有断。
墨汁顺着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虽然歪扭，却勉强能看出形状的线条。
“成了。”
夜轻染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清冷小脸上，极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波动。
像是一抹极浅极浅的微光。
“我没有弄断它。”
她转过头，看着顾逸，语气虽然依旧是棒读，但尾音却不自觉地上扬了半分。
“师兄，我会了。”
夜风徐徐，吹动廊下的风灯。
昏黄的光晕打在少女妖冶却纯粹的脸上。
顾逸看着她那副因为写出了一道线就觉得“自己很厉害”的呆萌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会了一道线有什么用？一百遍《太上感应篇》，今晚抄不完，明天的肉包子可就没了。”
听到“肉包子”三个字，夜轻染眼底的微光瞬间化作了熊熊燃烧的干饭之魂。
“我写。”
少女低下头，身子坐得笔直，开始了一笔一划、宛如雕刻般的漫长抄书大业。
【叮！检测到投资对象‘夜轻染’正在努力学习人族技能。】
【她觉得你不仅管饭，还教了她不用折断武器的技巧，是个非常有用的好师兄。】
【魔女好感度+2（目前好感度：25）。】
顾逸单手托腮，靠在椅子上，看着她认真又笨拙的侧脸。
引路人么？
也不错吧。
——
与此同时。
天清观，临玉峰。
与其他山峰仙气飘飘、庄严肃穆的画风不同，临玉峰的主殿后院，常年飘散着一股浓郁的……高汤味。
“咕嘟、咕嘟。”
紫砂砂锅里，一锅熬成了奶白色的“驻颜百花羹”正冒着热气。
临玉峰峰主，林玉师伯，正穿着一身极其不符合高人形象的粗布围裙，手里拿着个大汤勺，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往锅里撒着极品灵药。
“这百香果得最后放，不然酸味就盖住灵芝的甜了……”
“嘎吱。”
院门，被一股无形的冷风轻轻推开。
原本还算温润的后院，温度骤然降了三分。
林玉打了个寒颤，手里的大汤勺差点掉进锅里。
她猛地回头。
只见院门口，立着一道纤尘不染、冷若冰霜的素白身影。
温知意。
大夏第一仙子，天清观代掌教。
此刻正端端正正地站在那烟熏火燎的厨房门外，手里还握着那把杀气腾腾的本命仙剑。那画面，违和得就像是九天玄女下凡来查封黑作坊。
“哎哟我的祖宗！”
林玉吓了一跳，赶紧把汤勺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不是咱们不食人间烟火的代掌教吗？大半夜的不在后山寒潭里冻着，跑我这乌烟瘴气的厨房来干嘛？”
林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透着几分促狭：
“怎么？宗门破产了？你要来查封我这锅驻颜羹抵债？”
温知意站在原地，素白道袍的裙摆被夜风微微吹动。
“林师伯。”
温知意红唇微抿，声音虽然依旧清冷，但细听之下，却少了几分平日里发号施令的底气。
“行了行了，别杵在那儿当冰雕了，进来吧。”
林玉招了招手，领着她去主堂议事。
“师伯。”
温知意微微垂下眼帘，长睫轻颤。
她修了一百年的太上忘情，学的是斩妖除魔的无上剑道，背的是字字千钧的清规戒律。
可此刻。
让她开口请教如何生火、如何切菜、如何洗手作羹汤，而且如果还要说是为了自家师弟...所以想要学习人间烟火...
这简直比让她去单挑十大魔尊还要难以启齿。
“我……”
温知意眉头微蹙，心中试图组织一种符合“代掌教身份”、“体恤门人”的正当措辞。
林玉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冰山仿佛要融化成浆糊的别扭模样。
作为天清观里资历最老、也最八卦的长辈，林玉挑了挑眉，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滴溜溜一转。
“行了。”
林玉拿起汤勺，一边搅着锅里的热汤，一边慢悠悠地开口。
“别扭扭捏捏的，这可不像你温知意拔剑砍人的作风。”
她偏过头，一语道破天机：
“大半夜不修道，跑我这来发呆……”
“是为了你家那个宝贝师弟，顾逸吧？”
温知意神色闪过一抹被戳中心事的慌乱。
但作为代掌教的本能，让她在半息之内强行稳住了气场。
“师伯说笑了。”
温知意微微垂下眼帘，长睫掩去了眸底的波澜。
她迅速端起那副高高在上、悲天悯人的清冷架子，语气毫无破绽：
“我身为代掌教，久居后山寒潭，不食人间烟火。然大道至简，殊途同归。我欲体悟一番这寻常的膳食手艺，以全道心，磨砺心境罢了。”
林玉盛汤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素白、纤尘不染的大夏第一仙子。
用做饭来磨砺道心？
你温知意要是能进厨房，天清观的护山大阵都能自己长腿跑路！
还不是因为顾逸那小子天天给你做饭，你这冰块终于良心发现，想给人家洗手作羹汤了？
林玉心里明镜似的，但看着温知意那副“你敢拆穿我就拔剑”的紧绷模样，她十分配合地没有戳破。
“磨砺道心啊，好事，大好事。”
林玉笑眯眯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从身后的橱柜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随手扔了过去。
温知意抬手接住。
封面上赫然写着五个大字：《凡俗膳食谱》。
“食谱给你了。”林玉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汤勺，“其实做饭这事儿，跟你们练剑差不多。按着步骤一步步来，火候到了自然就成了。我就不给你演示了，你自个儿回去悟吧。”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要是实在悟不透，把厨房炸了，你也别慌。反正你院子里不是有个现成的大厨吗？不懂就去问顾逸，他最擅长这个。”
温知意捏着食谱的手指微微一顿。
问逸儿？
若是去问他，那自己这番“长姐如母”的弥补之举，岂不是成了笑话？
她大半夜跑来这里的意义何在？
她就是要学好了，做给他吃，让他知道，自己这个师姐不仅能教他练剑，也能……也能照顾他的起居！
绝不能让那个只会烧火的白发妖女比下去！
但看着林玉那副没打算手把手教的架势，温知意抿了抿红唇，欲言又止。
半晌，她将食谱默默收入宽大的袖中。
“多谢师伯。知意告退。”
她转身欲走。
“慢着。”
林玉忽然叫住了她。她放下汤勺，脸色难得正经了几分。
“你既然来了，正好省得那群老骨头再来我这儿哭诉。”
林玉叹了口气，说道：
“过些时日便是仙池大会，紧挨着镇妖大典。长老会那边这几日一直在议论，说是道子既然修为有所长进，又是咱们天清观的门面，是时候让他带队出门历练历练了。”
温知意脚步一顿。
“出门历练？”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既然是宗门要务，长老会为何不直接呈报于我？”
林玉叹了口气，
“那群老头子私下里都说，你把顾逸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谁要是敢跟你提议让顾逸下山，离开你的视线，你怕是当场就能拔剑把长老阁给劈了。他们怕你动怒砍人，这才拐弯抹角地求到我这儿，想让我探探你的口风。”
风，在后院里停滞了一瞬。
温知意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
在宗门长老眼里……自己已经成了一个连师弟下山历练都要拔剑砍人的疯子了？
自己只是在尽一个长姐和掌教的职责，严加管教罢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而且...
温知意怔住了。
下山历练？带队前往仙池？
那便意味着，逸儿要离开长安，离开天清观，离开……她的视线。
仙池大会，天下宗门汇聚。到时候，会有多少不知廉耻的女修、多少心怀叵测的狐狸精围在他身边？
没有她在旁边盯着，
他那点微末的修为，他那容易心软的性子，
岂不是要被外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冰蓝色的眸底，一股极其危险的幽暗与占有欲疯狂翻涌。
但仅仅一瞬，便被她用强大的定力强行压了下去。
“我知道了。”
温知意垂下眼帘，长睫掩去了眸底的波澜，
“此事，我会考量。”
见她这副破天荒没有直接反驳的模样，林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语气也柔和了下来。
“知意啊。”
林玉看着她那单薄孤冷的背影，叹息道：
“你若是心里有什么烦心事，或者觉得哪里不顺畅，大可以跟师伯说说。别总一个人闷在后山寒潭里冻着。”
温知意的脚步停在了院门口。
夜风吹起她的素白道袍。
她静立了良久，夜风吹拂着她鬓角的发丝。
她站在门槛外，脑海中不断闪过顾逸在厨房里给那妖女涂药的画面，闪过他拉着自己的袖子撒娇的画面，以及……那件披在自己身上的宽大外袍。
终于，她微微侧过头，声音轻得仿佛一吹就散。
“师伯。”
温知意的眉头微微拧起，透着一股不解的困惑。
“我昨日在……某些凡俗话本里看到。”
“男子到了弱冠前后的年纪，心思会变得极其敏感叛逆。稍有不慎，便会与长辈……生出嫌隙。”
她回想起今早顾逸被照微澜的金令叫走，回想起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白发妖女，以及自己越是管束，顾逸似乎越想往外跑的种种迹象。
“若是……真的生了嫌隙，该当如何？”
林玉双眼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哎哟喂！铁树开花了！万年冰山居然开始研究少男心理学了！
还“凡俗的话本”？你温知意什么时候看过除了道经以外的书？这分明是遇到感情危机，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哎呀，这话本上说的，也不无道理。”
“这少年郎啊，到了这个年纪，就像那绷紧的弓弦。你越是拿规矩压他，他越是想往外跑。”
林玉凑近了些，循循善诱：
“所以啊，你得多体谅他，多亲近他。别整天冷着个脸拿剑指着人家。你得让他觉得，你不仅是高高在上的师姐，还是能说知心话的……咳，贴心人。”
“亲近？”
温知意听到这两个字，那原本刚刚松动的眉头瞬间又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她转过身，神色凛然，恢复了代掌教的绝对威严。
“林师伯，男女之防，大防也。”
“天清门规第一千零三条写得清清楚楚，男女授受不亲。我身为掌教，理应以身作则。何谈亲近？若是靠得太近，岂不乱了他的道心？！”
林玉看着她这副死鸭子嘴硬、把门规当挡箭牌的模样，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规矩？
你今天大半夜因为他跑来找我学做饭，这就合规矩了？
你那占有欲都快溢出天清观了，还跟我扯男女之防？
但林玉清楚这是不能由她戳破的。
“是是是，门规森严，掌教说得对。”
林玉顺毛捋，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不贴身亲近，那就在心性上多疏导嘛。堵不如疏。你别总是拿着剑逼他，也别管束打压得太狠。你越是把他攥得紧，他越觉得窒息，就越想挣脱。适当放放权，给他点甜头，他自然就乖乖待在你身边了。”
堵不如疏。
不能打压得太狠。
温知意站在原地，细细咀嚼着这几个字。
回想起自己之前罚他抄经，从小紧迫的逼着他修行修心
……是不是，确实逼得太紧了？
“多谢师伯指点。”
温知意微微颔首，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心实意。
她转身跨出院门，素白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清冷的月色之中。
只留下林玉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一边摇头一边舀了一勺汤尝咸淡。
“啧啧，这天清观，以后怕是消停不了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