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边,清心院西侧耳房。
顾逸从厨房快速溜回来,手里还用油纸严严实实地裹着两个刚出笼的鲜肉大包子。
“小白,饿了吧?师兄给你带了……”
“包子。”
顾逸话音未落。
只觉眼前灰影一闪。
原本还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跟宣纸死磕的白发少女,身体竟像瞬移一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顾逸面前。
那双原本毫无波澜的赤红眸子,此刻在黑夜中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她毫不客气地伸出小手,一把抢过顾逸手里的油纸包。
“啊呜!”
没有任何犹豫,一口下去,半个比她拳头还大的肉包子直接没了。
少女清冷的三无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腮帮子却瞬间鼓了起来,
一动一动地快速咀嚼着,活像一只护食的白毛仓鼠。
“……”
三无的小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但那微微眯起的红眸,以及嘴角沾着的一点肉汁,无一不在昭示着这位魔族公主此刻爆棚的幸福感。
顾逸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嘴角微抽。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吃完赶紧抄,师姐明早要检查的。”
夜轻染点了点头,乖巧地坐回了书案前。
不得不说,在顾逸先前的“握笔指导”下,小魔女总算没有再把毛笔当匕首捏断,纸上的字迹虽然依旧歪歪扭扭像狗爬,但勉强能认出是个字了。
然而,人族的文字对她来说,终究是过于复杂了。
抄到《太上感应篇》的后半段,夜轻染的笔尖突然停在了一个繁琐的生僻字前。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足足三息,眉头微蹙。
随后,她转过头,赤红的眸子看向旁边正单手托腮打瞌睡的顾逸。
“师兄。这个,不会写。”
顾逸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凑上前看了一眼。
“哦,这个字念‘龘’,笔画是有些多,你看啊,先写上面这个……”
顾逸本打算用嘴指导。
却见夜轻染微微歪了歪脑袋。
她根本没有去听顾逸的讲解。
而是低下头将手里还剩最后一口的肉包子,直接叼在了嘴里。
“啊呜”咬住,腾出了右手,
小手晃了晃。
“....”
然而见顾逸没有反应,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好像明白了什么,
又拿起桌旁的一方干净帕子,仔仔细细将右手的手指擦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
她端坐在椅子上,叼着包子,再度向着顾逸缓缓伸出了白皙的小手,
手心朝下,手背朝上。
红宝石般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微微歪头。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手擦干净了,你牵吧。
顾逸:“……”
“咳……小白啊,正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师兄我已经教过你握笔了,剩下的你要自己悟……”
夜轻染叼着包子,没说话。
只是那只伸在半空的小手,倔强地又往前递了半寸,几乎快要戳到顾逸的胸口。
“……”
顾逸站在她身侧,微微俯下身,再度握住了她的小手。
触碰的瞬间。
夜轻染叼着包子的小嘴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心跳再次不可抑制地加快了跳动。
心口,很暖....
顾逸没有察觉到少女微妙的心理变化,他只觉得随时可能被师姐斩杀,只想赶紧把这个破字写完交差。
“看好了!上面这一横要稳……”
而此时此刻,
清心院外。
一道淡白色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散落。
温知意一袭素白道袍,施施然落在了院中。
她的手里,还轻轻捏着林玉师伯给她的那本《凡俗膳食谱》。
冷风吹拂着她冰蓝色的眸子。
代掌教大人此刻的心境,可以说是百年修道生涯中,前所未有的……柔软。
“堵不如疏……”
“不能逼得太紧……要适当放权……给点甜头……”
温知意在心里默默重复着林玉师伯教导的“怀柔之术”。
是啊,逸儿长大了,是个男子了。
自己若是天天冷着脸拿门规压他,他必定会生出逆反心理。
温知意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食谱,
今晚,自己就试着温和一些。
明日……明日便依着这书上的法子,给他做些东西吧。
抱着这种罕见心态。
温知意放轻了脚步,缓步走向西侧耳房,打算去看看那个正在尽心尽力“督促”师妹写字的乖巧师弟。
然后,温言软语地叫他回去休息。
“嘎吱。”
耳房的窗户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烛光。
温知意站在窗外。
带着满腔的愧疚与罕见的柔情,冰蓝色的眸子透过窗棂,朝屋内望去。
下一秒。
风,在清心院内,彻底死绝。
温知意的视线中——
昏黄的烛光下,顾逸正站在那白发妖女的身侧。
他微微俯下身,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
顾逸那只温热的大手,正紧紧地包裹着那妖女的手背!
而那妖女,嘴里叼着个包子,像只温顺的猫一样,不仅没有反抗,反而微微偏着头,用那双赤红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顾逸的侧脸!
两人的呼吸交融,姿态暧昧!
这哪里是在教写字?!
这分明是凡俗画本里才会有的红袖添香、耳鬓厮磨!
“……”
温知意手里的《凡俗膳食谱》被无声攥紧....
什么堵不如疏。
什么体谅他的辛苦。
什么给点甜头。
在这一瞬间,统统随风散去。
狐狸精都快骑到她这个代掌教的头上,把她精心养大的猪连盆端走了!
这时候还疏导?
疏导个鬼!!
顾逸只觉身后一凉,
窗外的月光仿佛都被冻碎了。
一道淡淡声色从身后幽幽响起,
“逸儿,你就是这么……教师妹的?”
“嗡——!”
【叮!高危最高级警报!!!】
【投资对象‘温知意’理智防线崩塌!当前病娇占有欲突破200%!她现在觉得你这只手已经脏了,正在认真思考是切了你的手,还是切了那个狐狸精!】
顾逸:“....”
他徐徐起身,然后整个人平移三尺,后背“砰”地贴在了冷硬的墙壁上。
“三尺之距!师姐!我绝对保持了三尺之距!”
门外,温知意推门而入。
她一袭素白道袍,清冷绝美的面容在月光下白皙,唯有那双冰蓝色的秋水长眸,燃烧着幽暗到令人心悸的冷火。
“三尺之距?”
温知意缓步走近,素白的绣鞋踏在青砖上,连声音都冻结成冰。
她的视线落在夜轻染那张清冷无辜的脸上,又落在她嘴里叼着的那半个肉包子上,最后,死死盯住了夜轻染那只刚刚被顾逸握过的右手。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
温知意红唇微启,吐气如冰。
“红袖添香,手口相喂。”
“逸儿,你这书法教得,当真是……好生别致啊。”
顾逸冷汗刷地下来了,疯狂摆手:
“师姐!你听我狡辩……不对!听我解释!
“那包子是她自己叼着的!这丫头不会握笔,我刚才纯粹是站在大夏文化传承的角度,在纠正她的握笔姿势!绝对没有半点私情!”
然而,没等温知意开口。
坐在椅子上的夜轻染,慢吞吞地将嘴里的最后一口肉包子咽了下去。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
那里,刚才还被一团温暖包裹着,现在,冷风一吹,那股暖意瞬间消散了。
常年生活在冰原的魔族少女,心底罕见地掠过一丝名为“失落”的微小涟漪。
于是,她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温知意,用毫无波澜的棒读语气,十分严谨地陈述事实:
“师兄说得对。他只是在教我写字。”
“不过……”
少女微微歪头,眨了眨清澈的眸子,补充了一句致命的实话:
“师兄的手,很大。也很暖和。”
“包着我,很舒服。”
死寂。
西侧耳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顾逸:“……”
他两眼一黑,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出了天清观,正在前往地府的路上排队领号。
姑奶奶!你是真会说话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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