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天光微亮,清晨的鸟鸣还没在紫竹林里叫上两嗓子。
顾逸猛地睁开眼。
没有剑气,没有冷香,也没有那双死死盯着他看了一整夜的冰蓝色眼眸。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咸鱼,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
玄冰玉榻确实是修炼至宝,
但这大半夜被一个满级病娇大能盯着睡觉,那精神压力比走火入魔还恐怖。
顾逸僵硬地扭过头。
身侧空空如也,温知意不知所踪。
只留下床头矮几上,压着一张字迹清冷飘逸的字条。
【今日卯时三刻,宗门大殿议事。带她同来。】
那个“她”,自然是指顾小白。
“砰砰砰!”
院门外,适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道子师兄!你醒了吗?代掌教下令,让各峰长老和真传弟子齐聚大殿呢!你快点呀!”
小冬寒清脆的声音在外面喊着。
“知道了!马上!”
顾逸揉了揉发酸的后腰,翻身下床,一边套着道袍一边往外走。
刚一推开东厢房的门。
顾逸的脚步瞬间僵住了。
院子里,晨雾还未散尽。
夜轻染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口结了冰的清泉旁。
她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流仙裙,满头雪发随意地披散着。
清晨的寒风吹过,卷起她单薄的裙摆。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东厢房的门,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或许,是一整夜?
顾逸心头猛地一紧,
“小白……”
他快步走过去,看着少女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小脸,
“你不会……在院子里等了一晚上吧?”
夜轻染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抬起头,那双原本清澈透亮的赤红眸子,此刻显得有些黯淡。
她的视线越过顾逸的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扇大开的房门,又看了一眼顾逸那略显凌乱的衣襟。
随后。
她默默地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咕噜噜——”
“....”
“走,先去把早膳吃了。”顾逸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给你把昨晚的份也补上。”
这一次,夜轻染没有像往常那样,听到“吃”字就两眼放光。
她任由顾逸拉着,乖乖地走到石桌旁坐下,
小冬寒已经轻车熟路的坐下来蹭饭了。
顾逸把灵米粥和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高高的几屉包子推到夜轻染面前。
“快吃吧,吃完咱们还要去大殿。”
“嗯...”
……
天清观,通往主峰的白玉长阶上。
顾逸打着哈欠,摇着折扇走在前面,小冬寒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带路。
夜轻染跟在顾逸身后,不远不近,刚好保持着三尺的距离。
她低着头,踩着顾逸走过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得极其规矩。
“哒、哒、哒。”
小魔女穿着新换的素白色的宽大道袍,雪发用木簪随意挽了个道姑髻,亦步亦趋。
表面上看,这白发少女那张清冷妖冶的小脸依旧是万年不变的三无表情,红宝石般的眸子古井无波。
但顾逸是谁?他可是把察言观色练到满级的顶级佞臣。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小魔女今天不对劲。
平时她走路像只轻盈的猫,落地无声。今天倒好,步子又沉又闷,每踩一步,都恨不得把青石板踩出个坑来。周身萦绕的那股低气压,甚至快赶上师姐发飙前的前摇了。
顾逸脚下猛地一停。
身后的夜轻染正低头走路,活像个没长眼睛的木头人,直愣愣地撞上了他的后背。
“砰。”
一声闷响。
夜轻染捂着额头,往后退了半步。
她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顾逸,不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
“小白。”
顾逸转过身,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试探性地凑近了几分,
“心情不好?”
夜轻染放下揉额头的小手,眼帘微垂,避开了他的视线。
“没有。”
声音依旧是那种毫无起伏的棒读。
“骗鬼呢?”
顾逸拿折扇点了点她那张微微紧绷的小脸,
“你这嘴都能挂油瓶了。”
“因为包子?”
“没...”
“早上特地给你多蒸了三屉包子,但是你只吃了一屉,还不是?”
“....”
夜轻染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秀脸庞。
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她看着顾逸,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自己像个被遗弃的猫一样,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等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一整夜的画面。
魔族的性子从来直来直去。
以前在北地冰原,若是别人许诺了吃食却没有给,她会直接揪着对方的领子说“我不开心,我要咬你”。
可是现在……
她看着顾逸眼底的乌青,看着他因为疲惫而略显凌乱的青色道袍。
那句“你骗我,我很生气”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仅不想说,甚至心口还有种闷闷的、涩涩的酸胀感。这是单纯的饥饿完全无法解释的奇怪感觉。
“不是因为包子。”
夜轻染别过脸,目光盯着路边的松树,语气硬邦邦地反驳,
“我没有心情不好。”
她认真地找了个非常有说服力的借口:
“我只是在思考,等下的宗门大会,如果有人要拔剑砍你,我该从什么角度折断他的脖子,才能保证血不会溅到我的衣服上。”
“那你为何一早上都不说话?平时路过膳堂,你恨不得把脖子伸进去,今天连看都不看一眼?”
夜轻染抿了抿唇。
她撇开头,避开了顾逸的视线。
“我不饿。”
少女执拗地吐出三个字,然后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快走吧。温姐姐在等。”
顾逸:“……”
【叮!检测到投资对象‘夜轻染’产生未知的情绪淤积!】
【反馈:她觉得肚子是满的,但心里是空的。她并不想对你发火,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闷闷的难受。】
【魔女好感度未变,但情绪健康度-10。】
顾逸看着那道越过自己、默默往前走的纤细背影,叹了口气。
果然是生气了。
而且,似乎还不是因为没吃到肉包子那么简单。
石阶上。
夜轻染盯着脚下的白玉台阶。
其实她自己也摸不清此刻的心绪。
在魔族,在以前跟着娘亲逃荒的日子里。
如果不开心,如果有人抢了她的食物,或者对她撒谎。
她会直接拔剑,或者毫不犹豫地大声说出来:“我不高兴,我要杀了你。”
魔族的法则,直白,血腥,从不内耗。
可是现在。
她想起了昨晚,自己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等了一夜的那扇紧闭的房门。
想起了师兄说“我待会儿给你偷偷带包子”时的眼神。
以及今早,他从那个充满温姐姐冷香的屋子里走出来的模样。
她明明很想质问他:你为什么骗我?你为什么不出来?
可是。
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委屈”与“酸涩”的陌生情绪,像是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堵在了她的胸口。
她不想说。
也不想问。
她甚至有些害怕,如果自己问了,师兄会不会觉得她这个护卫很麻烦,
然后不要她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