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默默地攥紧了宽大的袖口,将那半块温热的玉佩死死地贴在心口。
“人族的情绪……好麻烦。”
她小声地呢喃了一句,将所有的心绪重新压回了那张清冷三无的小脸之下。
....
“咚——”
一声悠远的钟鸣回荡在群山之间。
穿过漫长的云雾长桥。
天清观的主峰,大罗宝殿,赫然在目。
这座大夏第一护国道宗的核心枢纽,此刻庄严肃穆。
殿前广场上,数百名内门弟子整齐列阵,鸦雀无声。
今日的议事非同小可。
不仅是为了镇妖大典的宗门内部部署,更是长老会借机向代掌教施压、试图让道子顾逸带队下山的重要节点。
然而此时大殿之内,气氛有些压抑得可怕。
大殿两侧,坐着十几位白须白发、仙风道骨的宗门长老,
这些都是天清观的底蕴,平日里闭关不出,今天却破天荒地全到齐了。
正中央,高高在上的白玉法座上。
温知意一袭华贵的云纹道袍,头戴莲花玉冠。
她端坐在那里,好似一尊俯瞰众生的清冷谪仙,不可方物。
冰蓝眸子微垂,本命仙剑横在膝头,周身散发寒气,让场中的众人都不清楚她是今天心情不好,还是一贯如此。
“时辰已到,道子为何还未现身?”
一位面容古板、满脸褶子的执法长老重重地哼了一声,打破了死寂。
“代掌教,顾逸身为道子,行事愈发乖张!竟引动万剑齐飞,惹得朝野非议;今日宗门大会,竟又姗姗来迟!如此轻狂,何以服众?”
这长老话音刚落,其余几位长老也纷纷点头附和。
“不错。听说他还从外面带回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白发女子,甚至直接安排住进了清心院!简直有违门规!”
“我天清道宗乃大夏护国名门,岂能容他如此胡闹?”
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矛头直指顾逸。
他们早就对这个整天在外面祸害人,搞的天清道宗声誉每况愈下的道子不满了。
若不是代掌教一直以强权压着,这道子之位早换人了。
玉座之上。
温知意静静地听着,神色淡淡,但握着剑柄的素白手指,却微微收紧了半分。
说顾逸胡闹?可以。
说顾逸修为低?也可以,反正有她在,谁也动不了他。
但那句‘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嗡——”
只听一声剑鸣,大殿内的温度骤降。
众长老瞬间噤声,只觉一股剑意直接锁定了他们的眉心。
“....”
“本座的师弟。”
温知意缓缓抬起眼帘,
“本座自会管教。”
“诸位长老,越界了。”
众人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林玉在旁边差点没笑出声来,端起茶盏挡住了疯狂上扬的嘴角。
就在这时。
“诸位长老久等!师弟来迟了!”
大殿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顾逸一袭青色道袍,手摇折扇,满脸如沐春风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迈入殿中。
而在他身后半步。
跟着一个雪发赤瞳、穿着月白色流仙裙的绝美少女。
夜轻染谨记着顾逸“装柔弱、装孤女”的最高指令。
她微微缩着肩膀,双手藏在袖子里,亦步亦趋地踩着顾逸的脚印往前走。
雪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看起来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受尽了惊吓的小可怜。
“弟子顾逸,参见代掌教,见过诸位长老。”
顾逸走到玉阶下,收起折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揖。
夜轻染跟着停下,笨拙地学着顾逸的样子,胡乱弯了弯腰。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白发少女身上。
“道子。”
坐在左首位的大长老抚了抚白须,眉头微皱,率先发难:
“今日乃宗门核心议事,你带一个闲杂人等入场,成何体统?”
顾逸直起身,微微一笑。
“大长老此言差矣。她可不是什么闲杂人等。”
“这是我代师尊新收的记名弟子,顾小白。”
“哦?这便是道子从北地而来的那个……师妹?”
林玉师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夜轻染,
“这长相,这气质……还真是别致啊。”
其他长老则纷纷皱起了眉头,低声交头接耳。
“白发赤瞳,妖异之相。道子怎能将这等来历不明之人带入宗门?”
“听说还是个流民?这等资质,如何配得上天清观的门楣?”
面对周围质疑和探究的目光。
夜轻染站在顾逸身后,面无表情。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长老一眼。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直直地落在了高台之上的温知意身上。
温知意也正看着她。
冰蓝色的眸子,对上赤红的眸子。
清晨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顾逸踏前一步,将夜轻染挡在身后。
他折扇“啪”地一合,环视全场。
“诸位长老,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顾逸神色一正,语气不急不缓,
“其一,我乃天清观道子,代师收徒,合乎宗门法度。既然我认了她,她便是我天清观的弟子,何来配不上门楣一说?”
“我收个人,难道还要挨个给诸位长老递折子审批不成?”
那执法长老被他这傲慢的态度气得胡子倒吹:
“道子!你这是强词夺理!此女来历不明……”
“其二,”
顾逸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
“流民怎么了?天清道宗乃大夏护国第一宗,讲究的是海纳百川、有教无类!你们平日里在上面高谈阔论什么众生平等,怎么到了一个小姑娘身上,就非要扒着人家的身世门第来区别对待?!”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殿外那数百名年轻的内门弟子,折扇一指,
“诸位师弟师妹!我等同在天清观门下,平日里我可曾因为谁出身贫寒、谁资质平庸,便区别对待过大家?!”
门外的年轻弟子们被道子这番大义凛然的话一激,顿时热血上涌,纷纷挺直了腰板。
顾逸在年轻一代里的威望,那是实打实用带着大家“发家致富”换来的,自然一呼百应。
“没有!道子师兄最是公允!”
“对!不能区别对待!”
“就是!道子师兄说得对!”
“英雄不问出处!”
几个热血上头的弟子忍不住振臂高呼,但刚喊了两嗓子,就感觉几道冰冷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
几位长老正黑着脸,死死盯着他们。
弟子们脖子一缩,赶紧低下头,刚才还沸腾的气氛瞬间偃旗息鼓。
却见顾逸还没完,猛地转头,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定了正靠在柱子上打瞌睡的叶今。
“叶今师弟!出列!”
“啊?到!!”
叶今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茫然地四下张望,
“怎么了?又要去哪家收账?”
顾逸折扇一指叶今,大义凛然:
“诸位长老请看!像叶师弟这样,光天化日之下能在执事堂睡到人事不省的,宗门尚且能包容他,让他担任执事堂要职!我这小师妹不过是身世可怜了些,一没偷二没抢,乖巧懂事,难道还比不上叶师弟吗?!”
叶今:“……?”
不是,师兄,我招你惹你了?
人群中,金玉峰峰主、叶今的亲爹,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逆子!还不给我退下!”叶峰主低声怒喝。
叶今委屈巴巴地缩回柱子后面,心里把顾逸骂了一万遍。
顾逸却没打算见好就收。
他“啪”地合上折扇,大袖一挥,长身挺立于大殿中央。
晨风穿过殿门,吹得他青色道袍猎猎作响。少年逆光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端的是意气风发、凛神无比。
“总而言之!”
顾逸环视四周,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不管诸位长老今日怎么说,这个小师妹,我顾逸今天保定了!
微风拂过,吹起青色道袍的衣角。
夜轻染站在他身后,微微仰起头,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背影。
她眨了眨赤红的眸子,
这是他第二次挡在自己面前了。
可他明明那么弱,明明连温姐姐一剑都接不住,为什么还要站在那些比他强的人面前,大声说“我保定了”?
夜轻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心口那种奇怪的闷痛感突然消失了,
有一股...暖暖的、让人很安心的感觉。
她轻轻扯了扯顾逸宽大的袖摆,三无的小脸上没有表情,但在心里的小本本上划掉了一个“坏”字。
全场鸦雀无声。
长老们被他这一套连招怼得哑口无言,纷纷将目光投向高台上的温知意。
温知意端坐玉座,冰蓝色的眸子淡淡地望着顾逸,神色如常,
但众人却觉得,大殿内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十几度,寒气凛然,冻得人骨头发酸。
就在众人以为代掌教要发飙惩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道子时。
顾逸又朗声开口:
“其三!我家师姐……咳咳,代掌教大人,都已经亲自过问,
“掌教大人明察秋毫,早已用问心剑阵试过小白的道心!连掌教都允了她入门,诸位长老又凭什么置喙?难道诸位是在质疑代掌教的法眼吗?!”
长老们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我等绝无此意……”
却听顾逸顿了顿,
“更何况,师姐日理万机,既要闭关参悟大道,又要操持宗门上下。师弟我修为浅薄,帮不上大忙,只能收个老实听话的杂役师妹回来,平时端茶倒水、扫地做饭,好替师姐分担一二的红尘俗务!”
“尔等还有什么意见吗?”
话音刚落。
大殿内的寒意,就如同烈日下的残雪,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甚至连吹进殿内的风,都带上了一丝暖意。
众长老面面相觑,搓了搓胳膊。
这长安城的天气……
还真是变化莫测啊。
温知意端坐在玉座上。
冰蓝色的眸子里,那股幽暗的杀意已被几分柔和取代,
算他还有点良心...
她微微撇开视线,掩饰住眼底的波澜,声色清冷却透着一丝软化,
“既然是宗门杂务,收便收了。下不为例。”
“师姐说的是!”
“咳咳...既然代掌教已经允了,那我等也不好再说什么。”
大长老见风使舵,干咳两声转移了话题,
“道子,今日召你前来,主要是为了镇妖大典和仙池大会之事。你这几年行事愈发不务正业,是时候该承担起道子的责任了。”
“不务正业?”
顾逸轻笑一声,折扇一收。
“大长老,您这话师弟我可就不爱听了。我这几年为了宗门的发展,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您说我不务正业?”
他折扇再次一指:
“叶今!出列!”
刚准备溜回柱子后面继续睡的叶今,再次被点名,苦着脸站了出来。
啊?
……又是我啊?
顾逸折扇一敲手心,声如洪钟:
“列一下本道子入职这数年来,宗门的财务流水报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