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长安城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车轮碾过缝隙,发出极有规律的“轱辘”声。
车厢内,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肉包子香气。
顾逸正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脑袋毫无防备地靠在旁边人的肩膀上,睡得人事不省。
他是真的累惨了。
再过三日就是大夏十年一度的祭天镇妖大典。这几天,他顶着女帝钦差的名头,左手拿着御赐金令去压榨六部和世家,右手还要防着后山那位病娇师姐随时可能查岗。
简直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白天当大夏第一佞臣,晚上还得被禁欲仙子师姐拉去一对一辅导,铁打的肾也扛不住这么连轴转。
而充当他“人肉靠枕”的,正是那个几天前还扬言要为了他接下师姐一剑的白发小魔女——夜轻染。
夜轻染端正地坐着,身子绷得笔直,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她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流仙裙,满头雪发柔顺地披散在背上。
清冷三无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姿笔挺,肩膀上压着顾逸的脑袋,有些重,但她并没有躲开。
只是,她那双赤红的眸子,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手里那个还冒着热气的大肉包子。
“啊呜。”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了靠在她肩膀上的人。
肉汁的香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夜轻染慢慢咀嚼着,感受着那股温暖的味道。
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顾逸那张因为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
他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呼吸的热气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锁骨。
在魔族,把后背或者脆弱的脖颈暴露给别人,是极其愚蠢的找死行为。
可是他现在,却毫无防备地靠在她的身上。
就像他那天在大殿上,毫无防备地挡在温姐姐的剑前一样。
夜轻染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不灵光的小脑瓜,心绪默默转动,
破天荒地没有去拿下一个,而是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肩膀稍微平一点,好让靠着的人睡得更舒服些。
“吁——”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外,传来了小冬寒清脆的声音:
“道子师兄!咱们到大典祭坛啦!”
车厢里没动静。顾逸睡得死沉,甚至还无意识地拿脸颊在夜轻染的颈窝处蹭了蹭,找了个更暖和的角度。
夜轻染被他蹭得有些发痒,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呼吸均匀的俊秀睡颜。
“师兄。”
夜轻染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清冷棒读。
没反应。
她伸出空着的右手。考虑到上次吃包子在纸上留下油印差点被温姐姐砍了的教训,小魔女十分严谨地在自己的裙摆内侧擦了擦指尖。
然后,她伸出一根白皙的食指,轻轻戳了戳顾逸的衣角。
“到了。”
顾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依旧没醒。
夜轻染微微歪了歪脑袋。
衣服太厚,没感觉?
她指尖上移,戳在了顾逸那张白净的脸颊上。
软软的。
她忍不住又戳了两下。
“师兄,到了。”
顾逸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反而把头埋得更深了。
夜轻染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
大夏的人族,睡着了之后防御力这么低的吗?如果在北地冰原,这种睡法早就被狼群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目光下移,落在了顾逸的胸口。
食指再次探出,准确地戳在了他的心口处。
隔着青色的道袍,能感受到里面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砰、砰、砰。”
可是,人还是没醒。
夜轻染三无的小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衣服戳了,脸戳了,心口也戳了。都不行。
那如果……戳一些更脆弱、更致命的地方,是不是就能激活他的生存本能了?
魔族公主那异于常人的常识中枢瞬间得出了结论。
她那根白皙的手指,顺着顾逸的胸口,一路往下。
掠过腹部,眼看着就要直奔那不可描述的下三路要害而去——
“啪!”
一只温热的大手攥住了那根即将“闯祸”的食指。
顾逸满脸无语,
“小姑娘家家,别乱动...”
“我在叫醒你。”
“叫那里能醒吗?”
“你现在醒了。”
“....”
“以后不管我睡得多死,手都不准乱招呼!听见没!”
顾逸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松开手,胡乱揉了一把脸,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哦。”
夜轻染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看了看自己被松开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顾逸掌心的温度。
她默默地把手收回宽大的流仙裙袖子里,然后拿起油纸包里剩下的半个肉包子,继续面无表情地“啊呜”啃了起来。
看着她这副吃嘛嘛香、没心没肺的呆萌模样,顾逸无奈地叹了口气。
“造孽啊...”
他整理了一下因为睡觉而微皱的青色道袍,折扇一展,脸上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随后是那副大夏第一佞臣、女帝钦差的散漫模样。
“走吧,小白。”
顾逸挑开车帘,刺目的阳光倾洒进来。
“开工了。”
……
马车外。
长安城郊,祭天镇妖大典的会场。
入眼处,是一座高达九丈的白玉祭坛,宏伟庄严。祭坛四周,旌旗蔽空,八卦阵图与龙纹雕刻交相辉映,透着大夏皇朝不可一世的威压。
此时,会场内外已经是人声鼎沸。
工部的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阵法调试;
礼部的官员们满头大汗地核对着万邦来朝的座次表;
四周更有一队队披甲执锐的镇妖卫来回巡视,森严无比。
“顾大人到——!”
随着小冬寒的一声清脆通传。
原本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了足足三息。
工部尚书张之洞和镇妖司督察李狂澜,原本正在祭坛下争论着什么,听到这声音,两人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
顾逸一袭青袍,摇着折扇,踩着特制的上等官靴,慢条斯理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在他身后,跟着那个白发赤瞳的三无少女。
夜轻染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口包子,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全场。
“下官,参见顾钦差!”
张之洞和李狂澜捏着鼻子,非常不情愿地上前行礼。
“两位大人免礼。”
顾逸虚抬折扇,嘴角勾起一抹春风化雨的微笑,
“大典不日便要开启,诸位这几日辛苦了。本官今日前来,只为做最后一次巡检。若有纰漏,陛下怪罪下来,本官可保不住诸位的项上人头。”
张之洞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汇报道:
“顾大人放心!一切皆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祭坛外围的第一排观礼席,已经全部以‘盲拍’的方式售出。长安城那几大世家,为了抢位置,硬生生把价格抬到了三十万两白银一个座!”
张尚书说到这,声音都在发颤。
这哪是观礼席?这特么是用金砖堆出来的宝座啊!
“三十万两?”
顾逸挑了挑眉,嫌弃地啧了一声:
“这些世家,这两年看来是捞了不少油水啊。才三十万两就封顶了?看来本官还是太仁慈了。”
周围的官员听得冷汗直冒。
这还仁慈?你这几天把长安城的权贵们扒了三层皮都有了!
“那大乘佛寺那边呢?”顾逸转头看向李狂澜。
李狂澜眼角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道:
“回大人……大乘佛寺的空相大师,已经带着全寺武僧,在城东施粥三天了。”
“听说……听说大师们为了‘减肥积德’,这几天连素面都没敢吃饱,每天都在大街上顶着烈日念经。”
“很好。”
顾逸满意地点了点头,折扇一敲手心。
“佛门慈悲,就该多去体会人间疾苦。告诉他们,大典结束前,施粥不能停。若是饿晕了,就让他们就地打坐,权当是顿悟了。”
“是……”
顾逸背着手,带着夜轻染,大摇大摆地走上白玉祭坛。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波阵营任务的最终结算奖励,心情大好。
而在他身后。
夜轻染咽下最后一口包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干净的丝帕,认真地擦了擦嘴角和手指。
她抬起头,看着顾逸那狐假虎威、不可一世的背影。
少女微微歪了歪脑袋。
师兄在这里,好威风。
所有人都怕他。他只要动动嘴,就有无数的钱,无数的饭。
她默默地攥紧了衣袖,心里那本记事的小本本上,再次浮现出昨晚崖边和师兄相处的画面。
“他很弱。”
夜轻染在心里认真地分析着。
“可是,他能弄来很多吃的。而且,他的手很暖和。”
少女赤红眸子泛着光亮。
“契约说,我要保护他。”
她静静地盯着顾逸的后背,像是一只终于认定了领地的猫。
“谁敢在这里动他。”
“我就折断谁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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