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学了一晚上的泡茶?!”
顾逸指着那满地碎瓷片和还在冒烟的泥炉,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是想把驿馆直接烧了,然后顺理成章地给平南亲王再多定一个‘纵火谋杀钦差’的死罪吗?!”
听到这话。
夜轻染认真地思考了两息。
然后,少女抬起头小脸恍然大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主意。”
她甚至还十分受用地接了一句:
“这招叫栽赃。师兄,我学到了。”
顾逸:“……”
一旁的李狂澜和幽州刺史正顶着满头茶叶沫子,瑟瑟发抖地看着这对“妖魔兄妹”大声密谋如何罗织罪名,只觉得脖子上的脑袋已经摇摇欲坠。
“滚滚滚!”
顾逸没好气地一挥折扇,冲着两人嫌弃道,
“去外面守着!连夜把平南亲王案的卷宗给本官理出来!没本官的命令,谁也不准踏进这大堂半步!”
两位大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大堂,还十分贴心地顺手把驿馆的门给严丝合缝地带上了。
大堂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顾逸叹了口气,把折扇往腰间一插,走到夜轻染面前,语气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手,伸出来。”
有了昨天在厨房那次的经验,小魔女这回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小手飞快从宽大的道袍袖子里探出,掌心朝上,稳稳地递到了顾逸的掌心里。
甚至,那柔软微凉的指尖还主动往他手心深处贴了贴。
就像是一只知道递爪子就能得到顺毛的白毛野猫。
顾逸低头一看。
白皙的手背上,又多了一块被沸水和魔炎燎出来的微红印记。
虽说对于魔族的体质而言,这点红印估计连破皮都算不上,放着不管半个时辰也就自己消了。
但顾逸还是从怀里摸出了那瓶极品雪莲膏。
他单手托着少女的手,挑出一点晶莹的药膏,动作熟练又轻柔地涂抹在那块红印上。
一边涂药,一边忍不住开启了老父亲般的碎碎念模式:
“你说你,不会的事情就不用勉强。凡事是可以学,但也要量力而行啊。”
夜轻染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他仔细涂药的手指上,没吭声。
“什么?你心里是不是在说说‘不会所以才要学’。”
顾逸像是能听见她内心的活动,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那你笨啊?你不会就来问我,问清楚了再去做啊!”
少女任由他弹了一下,赤眸直勾勾地盯着他。
“怕招人烦?”
顾逸冷哼一声,
“你一个魔族的公……咳,魔族的女公民,娘们唧唧的做什么?想问就问,这不符合你一贯嚣张干饭的性格知道吗?”
夜轻染抿了抿红唇,依旧没有反驳。
只是感受着小手被握着,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的感觉,
胸口那种闷闷的、暖呼呼的奇怪感觉又冒了出来。
顾逸仔细将药膏抹匀,叹了口气,
“我说白了,你对于开火这件事的破坏力,就跟我师姐进厨房一样危险。纯属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所以呢,以后,要么离厨房远一点。”
“要么,离我近一点。”
“等我手把手教会了你,你再瞎忙活,听见没?”
微凉的夜风吹进大堂。
夜轻染清澈的红眸微微睁大了一瞬。
她怔了怔,才乖乖地点了点脑瓜,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
“哦。”
“哦什么哦,剩下的自己涂。”
“嗯....”
然而。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
就在顾逸腰间,那柄师姐亲手送的本命雪白仙剑……
此刻,正随着顾逸的每一句话,发出不细看压根看不见的淡淡的冰蓝色幽光。
光芒闪烁,犹如活物。
……
与此同时,千万里之外。
天清观,清心院。
主屋之内,没有点灯。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犹如一层惨白的霜雪,铺洒在地砖上。
温知意一袭雪白的寝衣,正静静地端坐在玄冰玉榻上。
那张平日里高高在上、端庄威严的绝美脸庞,此刻大半隐没在阴影中。
“离我近一点……”
安静的屋内,响起一道轻微的呢喃。
“不会……就问师弟再去做……”
温知意垂着头,长发如瀑般散落,素白的手指死死地攥着自己那截衣袖。
“近一点……”
“离我近一点……”
她一遍又一遍地复读着顾逸刚才说过的话。
理智尚存时,她还能强迫自己去听那句“不会就问师弟”。
可听着听着,那句“离我近一点”,就像是生了根的毒草,在她那颗修了一百年太上忘情的心脏里疯狂蔓延、绞杀!
哪里还听得进什么上下文的语境?
哪里还有平日里代掌教的清明与理智?!
温知意抿了抿唇,微微仰起脸。
窗外的月光恰好落在她的姣好面容之上,而她身着雪白道袍的窈窕身姿坐于暗处的榻上,
“果然……”
“才半日……”
才离开长安半日...
没有她在旁边盯着,没有三尺之距的规矩压着。
师弟就要不听话了,就要犯戒了。
他竟然主动去握那个魔女的手,还让她“离近一点”!
温知意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难道……师弟是真的厌烦自己了?
嫌自己管得太严,嫌自己像块没有温度的冰?
她下意识地看向书案的方向。
那晚她本想照着林玉师伯给的食谱,学着做点羹汤哄哄他。
结果回来之时,见到不想见的那一幕,
一时没控制住力道,那本食谱被她生生捏成了齑粉。
她拉不下脸再去要一本。
她什么都没做成。
所以,师弟就跑去给那个笨手笨脚的妖女涂药,去拉她的手,去护着她了吗?!
“不对……”
温知意眼眸微转,那股自我怀疑瞬间被极端的护短与排斥所取代。
“不是逸儿的错。”
“是那小魔女……”
是那魔女太会伪装,太会用那种懵懂可怜的姿态去骗取逸儿的同情!
可转念一想。
那小魔女为何会来长安?为何会拿着天清观的信物?
温知意闭上眼睛,
十年前,北地冰原。
是她一时心软,结下的这段因果。
“若说起来……还是因为我……”
“是我当年种下的因,如今,却让师弟去承这纠缠不清的果。”
就在温知意心绪大乱、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剧烈激荡之时。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
温知意头上那根用来挽发的白玉发簪,竟然从发髻间滑落。
三千墨发,瞬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柔顺的青丝披散在她单薄圆润的肩头,垂落在窈窕完美的胸前,
为这位高高在上的代掌教,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与妖冶。
温知意愣了一下。
这支发簪……
她伸出微颤的素手,轻轻接住那半截断裂的玉簪。
那是前年,顾逸下山“化缘”回来后,用自己赚来的第一笔灵石,亲手为她挑选的生辰礼物。
她虽然嘴上斥责他铺张浪费、乱了清修,
但私下里,却将这支发簪视若珍宝,日日戴在发间,从未离身。
“怎么会突然……散了?”
温知意呆呆地看着手心里的发簪,
修道之人,最忌心血来潮,最信冥冥中的天意。
她另一只手缓缓抬起,素白的手背轻轻捂着半边散乱的刘海。
透过指缝,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所有的自责、酸涩与理智,在这一刻被危险的幽暗彻底吞噬,
“莫不是……”
温知意声色微颤,
“莫不是逸儿,在幽州会出事?”
……
清心院外。
夜风微凉,吹得院门口的紫竹沙沙作响。
小道姑冬寒坐在桌前,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道子师兄不在,代掌教又搬进了院子,
她这几天连睡觉都得睁着半只眼睛,生怕哪里坏了规矩被抓去面壁。
“嘎吱——”
身后紧闭的院门,突然被人推开。
一股冷得刺骨的寒气瞬间扑在后脖颈上。
小冬寒打了个激灵,猛地惊醒,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体。
“代掌教好!弟子正在尽职守夜!绝没有偷懒!”
她闭着眼睛大喊了一句,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然而,看清眼前的人时,小冬寒愣住了。
温知意已经换下了寝衣,穿上了一袭极其正式、纤尘不染的代掌教云纹道袍。
银冠束发,本命仙剑端端正正地佩在腰间。
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刚刚淬过冰水、随时准备出鞘饮血的绝世名剑!
“诶?”
小冬寒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头顶那轮高悬的明月,又看了看杀气腾腾的温知意,大着胆子结巴道:
“温、温师姐……这大半夜的,您这副打扮……是要去哪里呀?”
温知意没有低头看她。
冰蓝色的眸子越过重重禁制,直直地望向遥远的北方,幽州的方向。
“去幽州。”
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去接你们的道子师兄,回家。”
话音未落。
“铮——!”
仙剑出鞘!
一道刺目的白色剑光冲天而起,直接撕裂了长安城静谧的夜空!
温知意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星,带着毁天灭地的太上剑气,直奔北地而去!
小冬寒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道消失在云层中的剑光,张大的嘴巴半天没合拢。
完了。
道子师兄,你自求多福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