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顾逸清了清嗓子,开始哄着小魔女,
“小白啊。”
“你看,这老小子虽然死了,但他布下的这方小世界结界还没破。咱们总得先把这禁制解了,然后才能好好去吃饭,对不对?”
夜轻染闻言,那双涂着暗红眼影的眸子顺着顾逸折扇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四周浓稠的黑暗。
“好。”
她轻轻点头,御姐音清冷酥骨,却透着一丝乖巧。
“那办完正事,再吃。”
下一瞬,
“嗡——”
夜轻染周身那股霸道古老的暗红魔气犹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头顶那对高贵冷艳的血玉双角隐没于雪发之中,
身后那条布满龙鳞的长尾也化作虚无。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骨骼缩动声。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火辣曲线,就像是漏了气的皮球,瞬间缩水,平息了下去。
眨眼间,那个杀伐果断的魔族帝姬消失了。
重新站在顾逸面前的,又是那个一头雪发、身形单薄、胸前一马平川的三无呆萌小师妹。
只除了……
“出溜——”
原本被她那御姐身段撑得紧绷饱满的月白色流仙裙,
此刻因为主人体型的断崖式缩水,瞬间变得有几分松垮。
宽大的领口直接滑落到了圆润雪白的肩头,长长的裙摆更是拖在地上,
活像是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姑娘,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夜轻染伸出小手,往上扯了扯快要掉下去的衣领。
她微微歪着脑袋,赤红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顾逸,把刚才的承诺又严谨地重复了一遍:
“满汉全席?”
顾逸看着她这副反差感拉满的模样,忍不住有些好笑。
“可以。”
他折扇一展,答应得十分痛快。
“……”
夜轻染没有立刻欢呼。
她站在原地,任由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侧,双眸定定地看着他。
晚风吹过,卷起她鬓角的一缕雪发。
在魔族的认知里,满汉全席自然是昂贵又好吃的顶级食物。
可是。
她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清心院里那个总是冒着烟火气的厨房。
浮现出他系着围裙,一边骂她笨,一边把热乎乎的肉包子塞进她手里的样子;
浮现出他大半夜在自己手背上,小心翼翼涂抹雪莲膏的温热触感。
外面的饭再贵。
可是,没有师兄身上的温度。
“但是……”
少女微微垂下长睫,声音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棒读,但语速却慢了下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微执拗:
“我想吃……你做的。”
“……”
顾逸愣住了。
他摇着折扇的手停在半空。
看着眼前这个白发少女,看着她那双清澈如红宝石、此刻却只倒映着自己一个人的眼眸。
这丫头……
放着大夏最顶级的山珍海味不要,非要吃他在这烟熏火燎的破厨房里炒的家常菜?
顾逸心里却仿佛像是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
酸酸的,软软的。
这只从北地冰原捡回来的流浪小猫,
或许...是真的开始认主,
开始把那个冷冰冰的清心院,当成会给她留一口热饭的“家”了?
“好。”
顾逸温声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那头柔顺的雪发。
温热的掌心覆在头顶。
夜轻染却没有躲。
倒不是以前那种反正有契约,或者说觉得无所谓的想法。
只是觉得...师兄的手暖暖的,也挺好..
她垂下眸子,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此时才反应过来,那件因为刚才强行“爆衣”而被撑得变形、此刻领口松垮、裙摆甚至被撑裂了几道口子的流仙裙。
少女的动作顿住了。
她想起了那天傍晚,温姐姐看着她身上穿着这件新衣服时,眸中惊讶的眸光,
想起了师兄给她买的时候,这件衣服花了一锭银子,那是好多好多只烤鸭的钱。
她原本以为,只要不让血溅上去,就是保护好了。
夜轻染抿了抿红唇。
三无的小脸上有几分懊恼与不知所措。
她两只小手无意识地绞着宽大的衣袖,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做错事后小心翼翼的虚心:
“衣服……”
“被我弄坏了。”
“....”
顾逸看着她那副低着头、两只手无意识绞在一起,像是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罚站小学生的模样。
“多大点事儿。”
又摸了摸她的头,
“衣服买来就是给你穿的,又不是供在神龛里的法器。当时在锦绣楼不是包了三套吗?这件破了,等回了长安换另一套就是了。”
说着,顾逸干脆利落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青色外袍。
手腕一扬。
带着他特有体温和淡淡皂角香的外袍,
兜头盖脸地再次披在了少女单薄的肩膀上。
宽大的袍子将她那松松垮垮的领口和撑裂的裙摆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裹紧点,别着凉了。”
随即便转过身,大步朝着四周那浓稠如墨的黑暗走去。
“跟上,找找这魔阵的禁制阵眼在哪。早点破阵,咱们好早点去吃满汉全席。”
夜轻染站在原地。
她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带着余温的衣领。
很暖和。
她小手紧紧攥着青色外袍的边缘,像个怕跟丢的小尾巴一样,踩着顾逸的脚印,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但少女清冷的三无小脸上,眉头却依旧没有松开。
“不一样的……”
夜风中,传来她极轻、极执拗的低声嘟囔。
“每一件,都不一样。”
“师兄买的……很贵。”
走在前面的顾逸脚步一顿,叹了口气,
“师兄买给你,就是让你拿去穿的。穿破了算我的!以后你跟在师兄身边,赚了灵石,想要什么新衣服没有?”
夜轻染看着他,果断地摇了摇头。
雪发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不一样的……”
她执拗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
“那哪里不一样了?”
夜轻染被问住了。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
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
是啊,哪不一样呢?
以前在北地逃荒的时候,哪怕是一件能够御寒的兽皮,破了也就破了,缝缝补补还能接着穿,她从来没有觉得这般心疼过。
可是刚刚,看到这件月白色流仙裙裂开的瞬间,她心口突然就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衣服的布料有多好,也不是因为那锭白花花的银子。
而是……
少女低下头,看了看身上裹着的青色外袍,又想起了锦绣楼里,师兄付钱时那副财大气粗又带着嫌弃的模样。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那种奇怪的、闷闷的失落感又来了。
“我不知道……”
夜轻染抬起头,清澈的红眸看着顾逸,声音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棒读,却多了一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与不解,
“我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但是……”
“它破了,我这里……”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认真地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来描述这种属于人族的复杂情感:
“有点不舒服。”
“就像……手里还没吃完的肉包子掉在地上,被野狗叼走了一样。”
“空空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