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逸看着那张被掀开一角的被窝,以及那只拍着床板、理直气壮邀请自己“同床共枕”的小手。
脑瓜子嗡嗡的。
补个鬼的温!
“顾小白!你搞清楚现在的状况!这里是天清观!是清心院!”
“隔壁就住着我师姐!大夏第一剑仙!”
他徐徐上前,一把揪住被角,然后拉住这家伙的小手,试图把这只鸠占鹊巢的白毛小猫给抖落出来,
“回去睡去。”
“不要...”
然而。
拔不动。
根本拔不动!
夜轻染看似纤细柔软的身体,此刻就像是长在了床板上。她两只白皙的小手死死攥着被子边缘,任凭顾逸怎么用力,就是纹丝不动。
顾逸见此叹了口气,又小声哄道,
“那不然...去你屋睡?”
“我陪你睡一会儿,哄你睡着之后我再回来,这样我们就不会被发现...”
就是跟偷情似的,怪怪的...
“不回。”
少女清冷的三无小脸上,闪过一丝本能的执拗。
她微微仰起头,赤红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顾逸,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杂念,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护食”与“索取”。
“那边冷。”
她认认真真地给出理由:
“而且,是你说的。”
“什么我说的?”顾逸一愣。
“你说,‘大的会护着小的’。你说,这是清心小院的律例。”
夜轻染眨了眨清澈的眼眸,声音软糯却笃定:
“我现在冷。我需要护着。你不能骗我。”
“……”
顾逸被她这套严丝合缝的逻辑给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看着夜轻染那副“你不抱我我就一直僵在这里”的倔强模样,感受着夜风吹进屋内的凉意,心里那股老父亲般的无奈再次占了上风。
“造孽啊……”
顾逸妥协般地叹了口气,松开了扯被子的手。
他转身,双手飞快结印,一连在房间四周下了足足三十道顶级的隔音与隐匿气息的阵法,以及连续五十道的临音阵法作为闹铃,来提醒他是否有人靠近小院,
做完这一切,他才踢掉靴子,翻身上床。
“我警告你啊!”
顾逸扯过被子盖在身上,伸出一根手指在两人中间虚虚地划了一道线:
“楚河汉界!各睡各的!你只准借我的体温,不准像在小世界里那样手脚并用地缠上来!听见没?!”
夜轻染看着那道看不见的“界线”,乖乖地点了点头。
“嗯。”
然后。
顾逸刚一躺平,闭上眼睛。
“唰——”
那一团带着淡淡清冽幽香的柔软娇躯,瞬间无视了所谓的“楚河汉界”,如同一条丝滑的白蛇,直接越界,严丝合缝地贴了上来!
两只微凉的小手熟练地环住他的腰,一条纤细的长腿直接搭在他的腿上。
那张清冷绝美的小脸,精准无误地埋进他的颈窝。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闻着那股令人安心的皂角香,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顾逸浑身一僵:“顾小白!你刚才答应我的‘嗯’呢?!”
“嗯,我听见了。”
夜轻染闭着眼睛,小脸在他锁骨处惬意地蹭了蹭,理直气壮地棒读:
“但我做不到。这样贴着,最暖和。”
魔族的生存本能告诉她,在寒冷的冬夜里,只有紧紧贴着热源,才能活下去。至于规矩?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叮!检测到投资对象‘夜轻染’领地意识得到极大满足!】
【反馈:她觉得你的被窝是全天下最安全、最温暖的巢穴。并且,她已经单方面将你标记为她的‘专属恒温抱枕’。】
【魔女好感度+2!(目前好感度:72 -绝不撒手的专属所有物)】
听着脑海里的系统提示,
顾逸翻了个白眼,抱着小师妹不动了。
行吧,反正隔绝阵法已经布下了,
只要师姐贴近小院,他就马上把这丫头赶回她自己屋里、或者他换个屋睡就好了,
神不知鬼不觉。
然而,此时此刻,
清心院,东厢房窗外。
月华如水。
一抹纤尘不染的素白身影,宛如一片没有任何重量的落雪,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了窗根底下。
没有触发任何一道警戒阵法。
甚至连风声都不曾惊动半点。
温知意手里捏着一瓶刚从药堂取来的极品驱寒丹,静静地立在窗外。
那双冰蓝色的秋水长眸,在夜色中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幽暗。
其实,早在幽州小世界外,她不顾一切将顾逸抱进怀里、用太上灵力为他温养受损经脉的时候。
一向将师弟视作禁脔的病娇代掌教,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心脉处,留下了一道极其隐蔽的剑意牵引。
不为别的,只为能随时随地感知他的生死安危。
但温知意怎么也没想到,
这道用来保命的剑意牵引,此刻却成了一道畅通无阻的窃听符。
屋内的所有动静、对话,甚至连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
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识海!
——“现在就是睡觉。”
——“楚河汉界!各睡各的!你只准借我的体温,不准缠上来!”
——“嗯,我听见了。但我做不到。这样贴着,最暖和。”
“咔嚓。”
温知意手里那只由万年暖玉雕成的极品药瓶,表面瞬间崩开了两道细微的裂痕。
冰蓝色的眸底,那股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病娇占有欲,宛如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狂兽,几乎要在瞬间撕裂她的理智!
贴着?
取暖?
孤男寡女,大半夜在一张床上,她竟然敢抱着我的逸儿?!
“铮——”
腰间的本命仙剑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颤鸣。
只要她一抬手,这区区五十道元婴期的隔绝阵法,连同里面那个不知死活的白发狐狸精,都会在瞬间化作冰渣!
可是。
就在剑刃即将出鞘的千钧一发之际。
温知意握剑的素手,猛地僵住了。
她脑海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了在大殿上,顾逸挡在那妖女身前,任由鲜血顺着手臂滴落的画面。
闪过了在幽州驿馆外,他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却还要强撑着笑意安慰她的模样。
甚至……
闪过了今天下午在厨房里。
他从背后环着自己,双手包裹着她的手,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轻声说着“师姐,顺应天道”时的画面。
那温度,那心跳,仿佛还残留在她的掌心和侧颈。
若是以前那个满脑子只有清规戒律、几年未曾与他亲近过的温知意,此刻早已一剑劈了进去。
但现在的她,刚刚尝过那种名为“一起做”的甜腻滋味。
道心,早就乱得一塌糊涂了。
“呼……”
温知意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强行将快要暴走的灵力压了回去。
她冰蓝色的眸子微微颤动,看着眼前那层隔绝阵法,竟然开始了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自我反思。
“不能拔剑。”
“逸儿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温知意在心里拼命地给自己找着台阶。
她那强悍的神识能清晰地感知到,屋内那小魔女体内,确实有一股极度阴寒的魔族血脉反噬之力。
若非逸儿用《无相诀》和体温护着,那丫头怕是真的撑不过去。
“在幽州,是为了护他,这小丫头才受了如此重的反噬暗伤。”
“我天清道宗,最重因果。逸儿性子纯良,最是重情重义。”
“救命之恩在前,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丫头冻死而不管不顾?”
“他若是不管,那还是我一手带大、心怀苍生的道子吗?”
于是师姐开始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归根结底……是我这个做师姐的失职。”
“是我没能及时赶到,才逼得那魔女出手护他。”
“若是此刻我为了泄私愤,拔剑伤了那丫头……”
温知意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若是现在动手,在逸儿眼里,自己成什么了?
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成了不分青红皂白、蛮横无理的妒妇?
他定会觉得我心胸狭隘,定会对我失望透顶!
不仅如此。
温知意的目光落在窗户上那密密麻麻、足足叠了五十层的隔绝阵法上。
心口处,突然泛起一阵比万年寒冰还要刺骨的酸涩。
这阵法防的是谁?
防的是外贼吗?
不,这清心院除了她,谁敢靠近半步?
逸儿布下这天罗地网,防的……是她这个师姐。
“他怕我。”
温知意红唇微抿,清冷的声线在心底喃喃,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受伤,
“他怕我发现,怕我不讲道理地责罚他,怕我用门规压他。”
“所以,他宁愿偷偷摸摸地像做贼一样,也不敢跟我说半句实话。”
林玉师伯的话,犹如洪钟大吕般在她识海中再次敲响——
“你越是把他攥得紧,他越觉得窒息,越想挣脱。堵不如疏。”
“不行。”
温知意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不能让他怕我。不能把他推得更远。”
下午厨房里那短暂的温存,就像是食髓知味的毒药,
让她根本无法忍受顾逸用恐惧和防备的眼神看她。
而且...
常听人言说,修道者追求念头通达,逸儿也说有恩必报,
若是自己阻他,
若是自己此刻真的冲进去,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那个刚刚救了逸儿性命的恩人……
这还是天清道宗的戒律吗?这分明是恩将仇报的邪魔做派!
岂不是坏了他的道心?
若真那么做了。
逸儿醒来后,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
恐惧?厌恶?还是……像看一个冰冷陌生的疯子?
“不能拔剑……”
温知意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强行将本命仙剑一点一点地按回剑鞘。
“不能让他怕我……”
更何况。
白天在厨房里,他从身后环着她,温热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手,耳畔那句低沉慵懒的“一起做”……
那股直冲灵魂的悸动与酥麻,至今还残留在她的指尖。
她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让他不再那么畏惧“三尺之距”,好不容易才让他愿意主动靠近自己。
若是此刻发飙,所有的柔情,所有的靠近,都将化为泡影。
“顺着他些……我要试着顺着他些……”
温知意在心里近乎偏执地自我催眠着,强行按下了那股想要毁天灭地的病娇占有欲。
“不就是为了还恩情,渡些体温吗?”
“他是我的师弟。他的心在我这里,这就够了。”
“既然他觉得亏欠那丫头,那我便顺着他,由着他把这恩情还完。等因果两清……”
虽然理智上已经说服了自己,
甚至决定采取“宽容大度”的长姐策略。
但是!
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属于小女孩往他怀里钻的微弱摩擦声。
大夏第一剑仙的心里。
酸。
酸得翻江倒海,酸得简直要冒出泡来了!
“我的逸儿……”
温知意站在窗外,夜风吹起她素白的裙角。
她孤零零地立在月色下,手里还紧紧捏着那瓶本来要送进去的驱寒丹。
冰蓝色的眸子里,委屈、酸涩、吃醋,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依旧没有触碰顾逸布下的任何一道预警阵法,
就这么静静地立在东厢房的窗外。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温知意微微侧过头,目光仿佛能穿透阻碍,看清屋内的一切。
昏暗的床榻上。
她的师弟,她一手带大的少年,正闭着眼睛睡得安稳。
而在他的怀里。
那个白发妖女,正手脚并用地缠在他的身上,那张清冷绝美的小脸,深深地埋进了那个本该只属于她温知意的颈窝里。
两人相拥而眠,呼吸交缠,严丝合缝。
“……”
温知意站在窗外,夜风吹起她雪白的道袍。
她没有发火,也没有释放任何灵压。
可是,那双冰蓝色的秋水长眸里,却泛起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水雾。
心口酸得发疼。
就像是有人往她的道心上泼了一整坛子的陈年老醋,酸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紧紧攥着的极品暖玉丹。
这是她舍了代掌教的面子,大半夜跑去药堂,亲自为那个妖女求来的丹药,
只为了让逸儿不再那么内疚担忧。
可现在看来……
人家根本不需要什么暖玉丹。
人家有逸儿的怀抱,有她温知意可望而不可即的温度。
“咔哒。”
一丝轻微的碎裂声在夜风中响起。
温知意手里的那个白玉丹瓶,被她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
她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窗外,看着屋内那温馨刺眼的一幕。
“没关系……”
温知意眼尾泛红,死死盯着屋内,清冷的声音在心底发出一声近乎病态的低语:
“为了逸儿的道心,就让你再借他的温度几日。”
“等你的伤好了……”
代掌教大人微微垂眸,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又极端的偏执:
“等你的伤好了,我就把你赶出清心院....”
“随后,再是清算...”
“逸儿……不可被轻染。”
最终,她没有推门。
只是缓缓抬起素白的手指。
“嗒。”
一声脆响。
玉瓶落在东厢房的窗台上。
随后,素白的身影化作清冷的月光,悄然散去。
只留下那只玉瓶,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