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督办处的烂摊子丢给了那群战战兢兢的大员。
顾逸带着吃饱喝足、手里还拎着一个打包食盒的夜轻染,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官署。
天色已偏西。
夕阳的余晖洒在朱雀大街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得走快点了。”
顾逸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后颈隐隐有些发凉。
“天黑之前要是赶不回清心院,师姐那把本命仙剑怕是真要架在我脖子上了。”
两人加快脚步。
走到一半,夜轻染突然伸出手,轻轻拽住了顾逸的衣角。
顾逸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怎么了?刚吃完一整只烤鸭,又饿了?”
“不饿。”
夜轻染摇了摇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毫不合身的旧道袍,
里面,只有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这衣服,还是之前她说没换洗衣物,顾逸随手塞给她的。
顾逸反应过来,是时候该给这小姑娘买点新衣服了,
虽然在宗门里头能穿统一发的道袍,
但是还得出门不是?
“走。”
顾逸折扇一收,指了指前方不远处挂着彩绸的锦绣楼,
“师兄带你去买几身像样的换洗衣服。”
夜轻染却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微微歪了歪脑袋,赤红的眸子看着顾逸。
随后,她摇了摇头。
“不买。”
少女语气平淡,甚至还非常懂事地提出了备用方案:
“买些针线。我修补一下,改小一点,就好了。”
“……”顾逸愣住了。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眼前这个白发少女。
大衍朝的魔族帝姬!哪怕灭国了,那以前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皇族血脉啊!
这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艰苦朴素技能点,到底是怎么点上的?!
“你还会用针线?”顾逸忍不住吐槽,
“魔族必修课里还教女红的?”
夜轻染垂下眼帘。
她那张常年清冷三无的小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但纤长的睫毛却微微颤了颤。
“逃荒的时候,衣服破了,只能自己补。”
她声音依旧是毫无波澜的棒读,但语速却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娘亲以前说过。”
夜轻染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轻:
“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我不懂人族的规矩,但这条,魔族也通用。”
她抬起头,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里,透着一种执拗的清澈与认真。
“我已经让师兄帮很多了。吃了你很多饭。不能再浪费你的钱。”
微风拂过朱雀大街。吹起少女鬓角的雪发。顾逸看着她这副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又在努力用最朴素的逻辑,小心翼翼维持着“不被抛弃”底线的模样。胸口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这小魔女。看起来冷冰冰的,杀人不眨眼。其实骨子里,不过是个连别人对她好,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流浪野猫。
顾逸叹了口气。他没废话,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宽大的灰色袖口,拉着她就往旁边的成衣阁走。
“师兄……?”
夜轻染被拽得踉跄了半步,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的困惑。
“我不买。”
顾逸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声音淡淡地随风飘来:
“我之前说过什么?包吃,包住,包售后。”
夜轻染一边被拉着走,一边用她那微薄的常识进行反驳:
“可是,衣服,不在吃和住的分类里面。”
“那就算在售后里。”顾逸理直气壮地开始强盗逻辑,
“天清观的售后服务,涵盖衣食住行。我是甲方,最终解释权归我所有。”
夜轻染愣了愣。
最终解释权。
她听不懂这个词,但她听懂了甲方。
契约第二条,一切听甲方指挥。
于是,小魔女乖乖闭上了嘴,任由顾逸拉着自己,跨进了锦绣楼的大门。
……
锦绣楼不愧是长安城最大的成衣阁。
琳琅满目的绫罗绸缎,看得人眼花缭乱。
掌柜的一看顾逸这身打扮,再看他刚才随手把金令拍在桌上的嚣张气度(这事儿早在大街上传开了),立刻谄媚地迎了上来。
“顾道子!您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快给这位姑娘选几身?咱们这有刚到的苏杭云锦,还有上好的天山雪蚕丝……”
顾逸摇开折扇,大手一挥:
“把适合我师妹这年纪穿的,料子最软、最舒服的衣裙,全拿出来挑。”
夜轻染站在顾逸身后,目光扫过那些流光溢彩的衣裳。
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精准无误地指向了角落里,一套灰扑扑、最不显眼、布料甚至有些粗糙的短打劲装。
“我要这个。”她语气笃定。
顾逸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脸都黑了。
“你选这玩意儿干嘛?这分明是酒楼跑堂杂役穿的粗布短褐!”
夜轻染转过头,十分严谨地解释她的魔族战术学:
“耐脏。耐磨。跑起来风阻小。”
她认真补充,“如果在夜里潜伏,或者要杀人逃跑,不容易被发现。而且,这件应该最便宜。”
“……”
掌柜的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
杀人逃跑?这天清观的新师妹,路子这么野的吗?!
“驳回!”
顾逸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直接对着掌柜下令,
“别听她的!去,拿那套月白色的流仙裙!还有那套水红色的百迭裙!全给她换上试试!”
掌柜的如蒙大赦,赶紧招呼几个机灵的女伙计,半推半就地把夜轻染请进了试衣的内阁。
一炷香后。
“哗啦——”
内阁的珠帘被轻轻挑开。
顾逸正端着茶盏喝茶,随意地抬眼扫去。
只一眼。
他手里捏着的茶盏,微微一顿。
夜轻染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流仙长裙。
原本宽大臃肿的旧道袍被换下,此刻的衣裙剪裁得体,将她那惊心动魄的窈窕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纤腰不盈一握,裙摆如水波般流转。
最要命的是,女伙计帮她拆了那胡乱挽起的道姑髻,满头如瀑的雪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她那张欺霜赛雪的小脸愈发精致妖异。
清冷。
绝美。
配上那双毫无波澜、纯粹如红宝石般的眼眸,以及三无呆萌的表情。
反差感简直拉到了极致。
顾逸在心里默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怪不得在游戏宣传期,这魔女能靠一张立绘杀疯全网。
这特么要是放在长安城的百花榜上,那是纯纯的降维打击。
夜轻染低着头,似乎对这身繁复的衣裙极其不适应。
她扯了扯袖口,又提了提裙摆,走到顾逸面前,微微蹙眉。
“太长了。”
她给出了一针见血的评价,
“这种裙摆,一旦遇到近身缠斗,会被敌人踩住。影响拔剑速度。死亡率会提升三成。”
“……”
顾逸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刺客幻想:
“你现在是天清观的小师妹,不是暗影刺客!你最大的任务就是在我身边扫地、吃饭、当吉祥物!”
“那护卫工作呢?”
“....”
“你努力提升你自己,就不怕被踩裙子了。”
“....”
顾逸站起身,直接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就这套!还有刚才试的另外两套,全包了!”
夜轻染看着那锭闪闪发光的银子,眨了眨清澈的赤眸,闪过一丝肉痛。
“师兄,这能买多少只烤鸭?”
“闭嘴,少算这笔账。”
顾逸不由分说地将换下来的旧衣服打包,拉着换上新衣的夜轻染走出锦绣楼。
刚跨出门槛,
顾逸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夜轻染见此也同样抬头看去,
夕阳如血。
大半个太阳已经沉入了长安城的西山。
天,马上就要黑了。
夜轻染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顾逸死死攥住。
“师兄?”
“走啦!回家了!”
顾逸折扇猛地一挥,本命仙剑“铮”地一声出鞘,瞬间在半空中放大。
他一把揽过还在低头研究流仙裙裙摆的夜轻染,直接跳上飞剑。
“抓紧了!掉下去我可不管饭!”
话音未落,飞剑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撕裂了长安城傍晚的风,直冲云霄。
高空中,晚风猎猎。
顾逸将灵力催动到了极致,天阶身法的底子快速将这把飞剑开出了流星赶月的架势。
夜轻染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晃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环住了顾逸的腰。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上。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但透过单薄的道袍,她能清晰地听到顾逸因为焦急而略显急促的心跳。
夜轻染愣愣地抬起头,看着前方那张因为迎风而微微绷紧的侧脸。
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流仙裙。
料子很软。不是北地冰原上那种粗糙刮肉的麻布,也不是母亲临死前那件染满鲜血的硬甲。
它滑溜溜的,贴在身上,带着一股阳光和新布料的味道。远处,是长安城壮丽的夕阳,如火般燃烧。
下方,是万家灯火,炊烟袅袅。
夜轻染搂着顾逸腰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三无的小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但在那颗被魔气包裹、习惯了杀戮与警惕的心脏深处,却有一丝从未有过的情绪,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像是一杯温热的茶,浇在了冻得发硬的泥土上。暖暖的。
“这是……什么感觉呀?”
她在心里轻声呢喃。
不懂。
但她知道,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有点想让这柄剑飞得再慢一点。
...
日薄西山。
天清观,清心院。
院门半掩着。
还未靠近,一股刺骨的寒意便穿透了院墙,直逼顾逸的面门。
院内那口清泉,此刻已经冻成了死冰。
半空中,甚至飘起了细碎的霜雪。
顾逸站在门口,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夜轻染,低声传音:
“记住。装傻,装木头。不准提衣服是我买的,就说是你自己捡的!”
夜轻染眨了眨眼,如实棒读:
“可是,这是你花了一锭银子买的。”
“....”
“那就说是你自己买的,今天上值的工钱。”
“哦...”
....
“嘎吱。”
顾逸小心翼翼地推开院门。
院子中央,石桌旁。
温知意一袭素白道袍,端坐如松。
膝头上,横着那把还未出鞘的本命仙剑。
听到门轴的响动。
她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冰蓝色的秋水长眸,越过顾逸,望向夜轻染的身上,
“回来了?”
温知意声音轻如落雪,回眸柔和的看向顾逸,
“逸儿。”
“你带她下山……原来是去买衣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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