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心蹭地一下就要弹起来。
“坐下。”
顾逸按住她的香肩,将一整只蒸得红彤彤、掰开流着金黄蟹膏的大青蟹往她面前的白瓷碟里一扣,筷子强行塞进她手里。
檀心瞪圆了紫眸,
只是试了一口..
檀心握着筷子的指尖僵住了。
怎么会这般好吃?!
“好吃么?”顾逸笑眯眯地托腮看着她。
“....粗糙至极。”
檀心别过脸,冷哼一声,手底下的象牙筷子却快若闪电,第二块、第三块,直接将一整只青蟹风卷残云般扒了个干净。
傲娇的郡主彻底沦陷在海鲜的暴击之下。
而此时门外的走廊暗影里。
四个身段各异的女子本来是站成一排,气氛压抑。
冷面女官清萝面无表情地抱刀靠墙;
夜栀化成一团若隐若现的黑雾悬在廊柱后头,自闭地数地砖;
书妍提着空茶壶,可怜巴巴地缩在台阶边;
还有一名幽罗天派来随侍檀心的暗卫侍女,正警惕地按着腰间短刃。
结果里头开饭没多久,
外面就多了一张桌子,
然后桌子上冒出来了四副碗筷和丰盛的膳食。
清萝眼皮都没抬,声音冷若冰霜:“男狐狸精的把戏。陛下糊涂,我等身为禁卫,当恪尽职守,绝不受此等诱惑。”
夜栀在黑雾里冷嗤一声:“魔卫只饮妖兽血。人族的杂食,白送我也不....”
“咕噜。”
书妍揉着瘪下去的肚子,眼泪汪汪地吸了吸鼻子:“可是....好香啊。先生平日里清心寡欲,我也好久没吃肉了....”
小丫鬟大着胆子凑上前,颤巍巍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沾满金色浓汁的嫩鱼肉放进嘴里。
一秒后。
书妍的眼睛猛地迸发出两团璀璨的光芒,整个人幸福得快要融化:“呜呜呜....太好吃了!比长安醉仙楼的招牌菜还香一百倍!”
清萝:“....”
夜栀:“....”
幽罗天的暗卫侍女咽了口唾沫,看着自家郡主在屋里疯狂动筷子的模样,心想郡主都吃了,自己吃两口应当不算叛变,当即也飞快抄起一副筷子,捞起一只油亮饱满的烤大虾塞进嘴里。
“咔嚓。”
酥脆焦香,灵力爆棚。
暗卫侍女整个人抖了一下,手速瞬间拉出残影。
清萝握着佩刀的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
要防备那厮下毒!
身为大夏禁卫统领,必须亲自以身试毒!
她大步走上前,夹起一块鲍鱼送入口中,神情严肃咀嚼。
紧接着,冷面女官的面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毒....太深了。
这等能够麻痹神魂的美味,简直是全天下最凶残的暗器!
清萝默默收回了佩刀,拉开矮凳,稳稳坐下,筷子化作了一道黑色的疾风。
最后只剩下夜栀。
暗影魔卫在黑雾里纠结了三息,看着锅里迅速见底的肥美贝肉,心底的忠诚与自尊在空瘪的胃囊面前彻底碎裂。
“哗啦。”
黑雾散开,化作一道矫健的身影,夜栀一个箭步冲上前,一巴掌拍开清萝的筷子:
“那只大灵蟹是我的!我们殿下最喜欢吃这个,我替殿下代尝!”
“放肆!此乃大夏海域进贡,理应由内卫先行调配!”
“大夏的怎么了?抢下来就是大衍的!”
四个平日里杀伐果断、潜伏暗杀的高阶死士,此时在走廊上为了抢最后半勺浓郁鲜美的海鲜汤汁,险些当场拔刀结阵对轰。
屋里头。
夜轻染抱着自己那一盆剥好的蟹肉,吃得满嘴泛着油光,清澈的赤红眸子里透着纯粹的高兴。小脑袋挨在顾逸胳膊旁,温温软软的,像只吃饱喝足准备打盹的小兽。
顾逸顺手替她抹去下巴上的碎肉末,
小魔女便乖顺地扬起小脸由着他擦,软乎乎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主位上,照微澜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凤眸扫过狼藉的桌面,慵懒地往后一倚:
“此后...那大典与封赏也该提上章程了。”
女帝气场重归清冷端庄:
“归天宗拔除,小天域归附,九洲新律已然在各州推行。
“就是这东海归墟到现在也没有线索....”
...
...
于是乎,
次日清晨。
碧波万顷,浩瀚无垠。
硕大无朋的皇家飞舟劈波斩浪,排开层层白沫,贴着海面数丈低空疾驰。
甲板前端,海风猎猎作响。
顾逸迎风负手而立,手中白玉折扇潇洒轻摇,尽显名门道子的大度风采。
然而在他腰腹两侧,两道毫不讲理的重量实打实地挂着。
左手边,温知意一袭冰蓝流仙长裙,素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他的手腕上,太上剑气化作一层薄若蝉翼的灵罩,把灌过来的海风切得粉碎,生怕冻着身边的师弟。
右手边,夜轻染裹着毛绒短袄,白皙的小短腿盘在顾逸腰侧,两只小手死死揪着他的前襟。
小魔女雪白长发被海风吹得漫天乱舞,下巴垫在顾逸肩窝,赤红眼眸盯着翻腾的海浪,冷不丁冒出一句:
“师兄,海里有一头大鱼,脊背黑乎乎的,像小山一样大。”
顾逸偏过头,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腮帮子:“那是深海巨鲸,少打它的主意,那玩意肉质发柴,炖不烂。”
夜轻染眨了眨眼,眼底那点蠢蠢欲动的食欲瞬间熄灭,乖乖把小脑袋重新缩回他的怀里,蹭出两声猫儿般的哼唧。
“噗嗤。”
身后软椅上,照微澜披着深紫绒氅,端着刚沏好的雨前灵茶,掩唇轻笑。
女帝姐姐眼尾微扬,水光潋滟的凤眸在顾逸被两女包夹的身形上一转,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热茶:
“顾大人这一路好生忙碌,双手占得满满当当,若是东海突然跃出两头大妖,你拿什么拔剑御敌?”
“陛下多虑了。”
温知意头也没回,声音清冷如九天落雪:
“有本座在侧,海中杂碎近不得师弟半步。陛下龙体娇贵,莫在风口久吹,回舱歇息便是。”
照微澜柳眉微挑,刚要开口还击,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颜清欢一袭青色儒袍,身姿修长笔直。千古大儒手里捧着那尊从沧玄宗顺来的极品量天尺,清雅出尘的俏脸上板得极严肃,只是一对上顾逸的目光,耳根子便腾地泛起一层薄红。
她强行移开视线,戒尺在船舷上轻叩两下:
“别吵了。”
颜清欢深吸一口气,指着灵气罗盘上疯狂乱转的指针,肃然道:
“这片海域有古怪。自辰时三刻起,五行灵脉全数逆流,下方的海水深逾万丈,底下的地脉磁场被某种极强横的死寂之气完全阻断。”
“若本座推演无误,那所谓的归墟之渊,便藏在这片死水之下。”
一直缩在桅杆阴影底下的檀心听到动静,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
幽罗天郡主换了身干练利落的劲装,脚踝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但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依旧挂着三分幽怨七分警惕。
她看了一眼顾逸,咬紧银牙,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残缺兽皮地图:
“归墟之渊乃是九洲天地生机倾泻的漏斗。寻常肉眼与神识探查不到,全因外围罩着一圈‘太虚迷障’。”
檀心收敛住神色,正色道:
“这迷阵连通虚空乱流,若找不到真正的阵眼入口,便是化神大能一头撞上去,也会被绞成肉泥。”
顾逸放下手中的折扇,低头打量着兽皮残图:
“阵眼在何处?”
“不知。”
檀心极其光棍地两手一摊,紫眸里闪过几分冷笑:
“幽罗天的古籍只记了这么一副残图。归墟万年移位一次,上哪去找那唯一的生门?”
顾逸怀里的夜轻染忽然动了动。
小魔女松开死死抱着顾逸脖子的小手,光洁的小脚丫踩在甲板边缘,小身子前倾,挺翘的鼻尖在潮湿的海风里用力嗅了嗅。
“腥味。”
夜轻染伸出白嫩的小指头,指向正前方偏北的一处平平无奇的蔚蓝海面。
“那里有一股烂泥巴和死鱼腐烂混在一起的味道。”
檀心呼吸一滞,
“怎么可能?!太虚迷障连化神神识都能屏蔽,你怎么闻得出来?!”
顾逸神色一正。
大衍帝姬对至阴邪气的本能直觉,远比任何法宝罗盘都要灵验。
“清萝,转舵!全速往前压三十里!”
“轰——!”
巨大的皇家飞舟在空中甩出一道金色尾迹,直奔夜轻染所指的坐标呼啸而去。
仅仅前行了二十里,眼前的景象骤然大变。
晴空万里的苍穹仿佛被凭空裁去了一半,前方海域黑云压顶,原本蔚蓝的海水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墨黑色。
而在那如墨的海面正中央,赫然横亘着一个方圆数十里的巨大深海漩涡!
滚滚黑水疯狂倒灌进海眼深处,传出宛如万鬼哭嚎的剧烈轰鸣!
在漩涡的最核心上方,一尊半黑半金的巨大虚影慢慢浮现出来,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