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宽敞的后厨内。
案板前,气氛肃穆非常。
四颗毛茸茸的脑袋整整齐齐地挤在门框边缘,
视线都死死锁定在空荡荡的灶台前。
照微露双手叉腰,挽着袖子,额头上还沾着一片没刮干净的鱼鳞,小嘴撅得老高,
“那狗官到底死哪儿去了?把本王当苦力使唤,本王洗了整整两桶海参,他要是敢做砸了,本王立刻让刑部出通缉令封了他的道观!”
在她身侧,小道姑冬寒怀里抱着一把比菜刀还长的大漏勺,
肚子里传出不争气的“咕噜”一声。
冬寒擦了擦嘴角,可怜巴巴地盯着盆里晶莹剔透的鲍鱼肉:
“微露王爷您少说两句吧,我算盘都拨酸了....
“师兄要是再不来,小师妹怕是要把生鱼片当早饭啃了。”
旁边,夜轻染光着脚丫踩在小板凳上。
小魔女两只小手死死端着一只硕大的白瓷海碗,
清澈赤红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水缸里吐泡泡的大龙虾。
她头顶的兔绒发圈随风一抖一抖,虽然小脸依旧面瘫三无,但喉咙处却极有节奏地咽了一下口水。
“不准生吃。”
夜轻染神情肃然,棒读的声线里满是对美食规矩的死守,
“师兄说了,生的吃了会肚子痛。肚子痛就不能生道胎娃娃。”
而在四人身后半步的阴影里。
颜清欢一袭青色儒袍,高挑丰腴的御姐身姿斜倚在雕花柱旁。
千古大儒手里端着一卷厚重的《大夏文萃》,看似目不斜视、神态超然物外,一副“圣贤之人岂会沉溺口腹之欲”的高冷作派。
只是....
那卷《大夏文萃》不仅拿倒了,
而且这位儒门至圣的耳根微微泛红,视线每隔三秒就会非常不自然地越过书页边缘,飞快地在案板上那些肥美的雪灵鹿肉和青蟹上扫过一圈。
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自从入住顾逸的院子,她的嘴也被养刁了。
“都堵在门口当门神呢?”
顾逸一袭干干净净的月白长衫,手里转着折扇,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施施然踱步而来。
“顾逸!你还知道来!”
照微露嗷的一声跳了起来。
夜轻染头顶的呆毛瞬间笔直立起,像只小海燕般从小板凳上滑下来,
踩着小碎步啪嗒啪嗒扑了过去,一把扯住他的衣摆,仰起小脸:
“师兄,洗干净了。按十只算的。”
颜清欢则迅速将倒着的古籍翻正,轻咳一声,
强行板起清雅的面容,冷若冰霜地吐出半句:
“玩物丧志。读书人食不求饱,你且随意弄些糙食便可,莫要耽误了今夜的书院大课。”
“糙食?”
顾逸似笑非笑地横了小书女一眼,也不拆穿她疯狂分泌唾液的小动作。
他挽起青衫袖口,随手抓过一条雪白的长围裙系在腰间。
“小冬寒,起火。”
“好嘞!”冬寒麻溜地将一捧极品赤炎火晶塞进灶膛。
顾逸神色一敛,大夏第一权臣的慵懒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宗师级的沉凝与霸道。
“铮——!”
顾逸右手虚握,万剑归宗的控剑残决化为实质,案板上三柄精钢切刀宛如活物般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炫目的银色剑轮!
“万剑御一,剔骨。”
刀光如电!
那只足有磨盘大小的八宝青蟹尚在半空中翻滚,银轮剑光便刁钻地顺着骨节缝隙暴雨般点落。
咔嚓脆响连成一片。
坚硬无比的蟹壳瞬间分崩离析,完整的蟹黄、饱满剔透的蟹腿肉犹如雪花落雨,分门别类、丝毫不差地落入了早已备好的八只白玉瓷盘中!
整套动作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行云流水到了极点。
“哇——!”
照微露小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手里的金剪子啪嗒掉在地上。
紧接着。
顾逸左手凌空一按,无相混沌体的纯阳本源化作一条游龙般的炽热灵火,轰然将整口巨大的玄铁黑锅烧得通红透明!
“滋啦————!”
葱姜爆香,滚烫的纯阳兽油瞬间将拍碎的海胆与蟹黄激发出滔天的香气!
那一股混杂着无尽鲜美、醇厚与极道灵韵的金色热浪,化作蘑菇云般的雾气,
犹如实质般从铁锅中轰然炸开,瞬间将整座后厨彻底填满!
浓香入鼻的刹那。
门口的四双眼睛,彻底直了。
照微露两只大眼睛瞪得滚圆,口水差点从嘴角淌出来,
两只小手死死揪着衣角,原本摄政王的威严被这一锅爆炒彻底轰成了渣渣。
小魔女夜轻染两只脚丫在地上急促地跺了跺,
清澈的赤瞳死死盯着翻滚的金色蟹黄,
三无的小脸上居然浮现出了近乎狂热的虔诚,两只小爪子死死扒着灶台边缘,鼻翼疯狂煽动。
冬寒两手抱着大漏勺,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双眼发绿地盯着翻炒的铲子,喃喃自语:
“天神下凡....这味道拿出去卖,一盘能卖五百块极品灵石....不对,一千块也有人抢着吃啊!”
最绝的当属颜清欢。
这位活了两千载岁月、平日里连灵果都要挑剔产地的千古大儒,
此刻整个人僵在柱子旁。
她手里的《大夏文萃》彻底落在了地上。
一股无法抗拒的霸道肉香直冲天灵盖,勾得她胃里翻江倒海般轰鸣起来。
“咕噜噜噜噜——”
一声响亮清晰的腹鸣,在安静的后厨门口,宛如晴天霹雳般突兀地炸响。
颜清欢清雅绝俗的俏脸,在这一刹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彻头彻尾的血玉。
她慌乱地伸出双手捂住肚子,死死咬住下唇,眼角溢出几分羞愤交加的水汽,脚趾几乎要把布鞋抠穿。
顾逸握着大勺,颠起一道十丈高的灵火巨浪,余光捕捉到了小书女那窘迫到了极致的绝代风华。
他嘴角轻扬,
“先生,学生这‘粗鄙不堪’的糙食....”
“待会儿,您可得屈尊降贵,好生多吃三大碗啊。”
“你....你这孽障少在那得意忘形!”
小书女恨恨地一跺脚,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清雅的嗓音里满是气急败坏的颤音:
“圣贤教诲,过午不食!本座方才只是胃脉气血逆流,绝无半分贪食之念!”
“对对对,先生所言极是。”
顾逸手上动作不停,铁勺在空中挽出一记凌厉的剑花,金色灵油如游龙落锅:
“那待会儿先生一口都别沾,全留给小白打牙祭,免得坏了先生的胃脉修行。”
“不行!”
颜清欢几乎是脱口而出,
对上顾逸那双似笑非笑的狭长狐狸眼,她猛地捂住嘴,耳根子唰地红透到了脖颈深处,含羞带怒地别过脸去,自暴自弃般哼唧:
“本座....本座身为书院执印之人,自当替门生试毒!”
夜轻染趴在灶台边,清澈见底的赤红眸子瞧了瞧颜清欢通红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锅里咕嘟翻滚的蟹黄肉块。
小魔女的小手默默扯了扯顾逸的围裙系带,仰起白净的小脸,认真地叮嘱:
“师兄,试毒很危险。只许给她尝一小口,剩下的全放我碗里。”
“好,听主母的。”顾逸顺手揉了揉她的呆毛。
正闹腾着。
后厨门口的珠帘忽然泛起一阵细碎清脆的轻响。
一股极为霸道浓郁的牡丹龙涎冷香,混着海风的微腥,悄无声息地压过了灶台里的柴火味。
“隔着两层舱板,朕便闻到了这股子勾魂摄魄的味道。”
慵懒娇媚的熟透嗓音自门外飘来。
照微澜一袭松垮的绛紫丝绸长裙,腰间仅用一根细带虚虚系着,露出大片白腻晃眼的锁骨。
大夏女帝踩着软底锦靴迈步而入,凤眸微挑,眼尾带着被滋润过后的娇媚春意,似笑非笑地横了顾逸一眼:
“顾大人真是好兴致。把朕独自丢在软榻上吹凉风,自个儿倒钻进这油烟地里,当起了伺候人的小厨子?”
她目光扫过门口挤成一堆的几个姑娘,唇角扬起一抹居高临下的戏谑:
“全围在这儿,成何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夏的后宫与宗门,全是一群饿死鬼投胎呢。”
话音未落。
“咕噜噜....”
一声清脆动听的腹鸣,自女帝姐姐宽大的华贵衣摆下,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空气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响。
照微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女帝姐姐面不改色,染着豆蔻的玉指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凤眸凌厉地扫向门外:
“门外的禁卫,若是肚饿便去领军饷,在御前发出这等动静,成何体统?”
门外守着的清萝:“....”
陛下,那动静分明是您肚子里发出来的,属下连内息都屏住了啊!
还没等照微澜把这波掩耳盗铃给圆过去。
长廊另一头,
一道裹在浅紫流仙裙里的曼妙身姿,带着几分犹豫与冷傲,不情愿地挪了过来。
幽罗天郡主檀心原本是想摸来看看这群人到底在密谋何种阵法。
可刚走到半道,那股混杂着无相纯阳气息、霸道到令人发指的爆炒海味,就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檀心立在门槛边,绝美妖冶的面庞冷得像块万年玄冰,紫眸深处满是嫌恶与鄙夷:
“粗鄙市井的浊物。我幽罗天修士向来服食九天清气,吐纳星辰霜露,岂会如这般凡俗蝼蚁....”
“滋啦——!”
顾逸猛地揭开蒸笼盖子。
整整十二只足有脸盆大小的极品海胆蒸蛋,混着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金膏海油,化作滚滚白雾喷薄而出!
“吸溜....”
幽罗天郡主喉头一紧,
她死死咬住下唇,双腿却像生了根一般,怎么也迈不开退后的步子。
那双高傲冷艳的紫眸,直勾勾地黏在那些金灿灿的蛋羹上,眼底泛起一股近乎崩溃的委屈与抓狂。
为什么这么香?!
这狗官到底往里头加了什么邪法?!
顾逸单手托着巨大的雕花紫檀托盘,将十二只蒸蛋与满盆滚烫鲜香的青蟹全数端在掌心,动作稳健得宛如托着整座大夏江山。
他眼尾扬起恶劣的弧度,目光在围在门口的这一圈绝色脸上扫过:
“还愣着做什么?移步大厅,开宴了。”
大厅内,紫檀长案早被擦拭一空。
大盘大盆的海味如流水般砸在桌案上,金红交错,热气蒸腾。
夜轻染动作最为利索,光着小脚丫蹭地一下跃上长凳,抢占了顾逸右手边最近的位置。
小魔女两只小手并用,极度严谨地抱住了一整盆被剥掉坚壳、露出白嫩紧致蟹肉的玉盘,头顶的呆毛绷得笔直,赤红眸子里透着凶狠的警惕:
“这盆是主母的,谁抢我就咬谁。”
照微澜撩起裙摆,姿态优雅地坐进主位,染着丹蔻的玉指拈起一只银玉调羹,舀起一勺冒着金光的蟹黄蛋羹送入口中。
下一秒。
大夏女帝微阖起凤眸,喉间溢出一声极度愉悦轻微的闷哼,娇躯甚至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太鲜了。
浓郁柔滑的蛋香混杂着纯阳烈火锻烧出的海胆甘甜,顺着舌尖直炸天灵盖,连带着周身疲惫的经脉都泛起一阵暖洋洋的舒坦。
“顾爱卿这手艺....”
照微澜眼角挂着薄薄的媚意,似嗔似喜地横了他一眼:
“朕瞧着,比金銮殿的御膳房强了千百倍。往后若是办差不利,便剥了你的大学士官袍,专门给朕进宫当司膳掌印好了。”
“陛下若是开得起月俸,微臣倒也不介意兼职。”
顾逸笑眯眯地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将一盘雪白蟹腿肉推到了颜清欢面前。
颜清欢本正襟危坐,拿着象牙玉筷的手指微微发紧。
看到顾逸递过来的盘子,清雅绝俗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长睫轻颤着低垂下去。
“先生,试毒吧。”顾逸眨了眨眼。
颜清欢咬了咬红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底那点别扭被那股扑鼻的清甜彻底击溃。
她夹起一根晶莹剔透的蟹肉,小口抿入唇间。
紧致鲜甜的肉质在齿间爆开清冽的灵气,小书女的眸子骤然一亮,周身原本冰冷紧绷的浩然正气都随之软化了下来。
第二筷、第三筷....
千古大儒手底下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那本象征着斯文脸面的《大夏律历》,早就被她拿来垫了手边的热茶壶。
照微露和小道姑冬寒更是毫无吃相。
小王爷左手抓着一根烤鹿脯,右手捏着半块蟹黄壳,吃得满嘴是油,连头都顾不上抬;
冬寒鼓着腮帮子,一边往嘴里塞灵虾,一边把算盘拨得飞快,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这一口值三十块中品灵石”。
整张长案,风卷残云。
唯独门口的角落处,一道浅紫色的身影依旧孤零零地僵立着。
檀心两只手死死抠着门框,看着那群风卷残云的女人,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好气。
凭什么她们能坐在那儿大快朵颐,自己却要在旁边闻味受刑?!
“上官管事,罚站能顶饱?”
顾逸随手抽出一张空着的圆凳,长臂一伸,隔空一把攥住了檀心的皓腕,稍一用力,将这尊僵硬的雕塑硬生生拖了过来。
“呀!”
檀心猝不及防,脚下又极度默契地打了个趔趄,整个人险些直接扑进顾逸怀里。
顾逸顺势扶了她一把,将她按在凳子上。
“你....你干什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