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满场死寂。
夜栀扶着雕花石柱,两眼发直,
只觉得自己这十年来刻在骨子里的执念在此刻碎得像地上的豆腐渣。
她设想过无数种大衍复国的悲壮场景:血染龙旗、战马嘶鸣、无数魔族死士踩着尸山血海杀回中原....
万万没想到,最后大衍的黑旗,是大夏工部官员拿着灵石测量仪,一边擦汗一边指挥着魔族苦力给插上去的。
甚至旁边那个户部郎中还拿着毛笔催促:“动作麻利些!天黑前把图纸对完,后头还有三千车抗寒棉被等着入库!”
独眼魔将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那个户部官员跟前,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捏了捏那递过来的账册一角,又搓了搓旁边刚运进来的江南云锦棉被。
又软,又厚,比北境冻土上的干草暖和了百倍。
“这....真给咱们?”老魔将独眼里泛着迷茫的亮光。
户部郎中头也不抬地翻着算盘:“顾大人的手谕在此,按户分发。老将军,你们营地今晚就能接通地脉暖气,别愣着,签字画押领物资!”
几十个部落遗老面面相觑,那股子要把中原杀得血流成河的狂暴戾气,在棉被和热气腾腾的灵粮清香里,烟消云散。
人魔两族之间之前的嫌隙很重。
但肚子饿了十年,冷了十年....
摆在眼前的热汤与厚袄,
实在是..
太香了。
“都按章程办。”
夜轻染坐在宽大的玄冰王座上,晃荡着两只悬空的光洁小脚丫。
少女清冷的小脸平静无波,随手将那卷《大衍再造五年规制》扔给了工部官员,语调清冽:
“去吧去吧。
“大典那天,我要看到城里所有人都能穿上新衣裳。”
“下官领命!”
大夏文官们捧着卷宗,领着一众彻底收编的魔将们,火急火燎地退出了主殿,赶着去分发物资。
喧闹的大殿终于空旷下来。
王座后方,
抱臂冷眼的檀心嘴角微抽,幽暗的紫眸里写满了荒谬。
一场险些引发九洲仙魔大战的复国危机,就这么被大夏国库的真金白银给硬生生买断了。
顾逸摇着白玉折扇,施施然走到王座台阶下,抬头打趣,
“陛下,五年规制发布完毕,感觉如何?”
夜轻染低头看他。
少女眼底那点强撑着帝姬威严的平淡瞬间退散,长长的雪睫颤了颤,头顶那撮呆毛软软地塌了下去。
她把手里的玉简一扔,直接从三丈高的玄冰王座上跳了下来。
“哎哟!”
顾逸下意识上前一步,长臂一伸将她稳稳接进怀里。
软玉温香撞了个满怀。
夜轻染整个人宛如树袋熊般顺势盘住了他的腰,
两只小手死死环住顾逸的脖颈,小脸埋进他的锁骨处,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很累。”
少女鼻尖在他领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化不开的软糯依赖,
“那些字拆开我都认识,念在一起,嘴巴好酸。”
顾逸双手托着她纤细的腰肢,失笑出声,
“方才在几十个魔将面前,不是挺威风的么?动不动还要把人对半折断。”
“那是吓唬他们的。”
夜轻染抬起出尘绝艳的小脸,赤红的眸子直直盯着顾逸的眼睛,小嘴微抿,
“师兄不在我旁边,我心慌。”
她收紧了胳膊,把下巴抵在顾逸肩头,小声补充,
“挂在师兄身上,就不慌了。”
顾逸心口微烫,抬手揉乱了她那一头柔顺的雪发,任由她像个大挂件一样缠在自己身上。
“走吧,我的大衍女皇。
“既然朝政发布完了,接下来该操办你的登基与复国大典了。”
....
三天后,
冰渊主城彻底被大典的气氛点燃。
大夏与大衍联合宣告天下,
新帝登基,北天新都立号。
如此震动九洲的万古盛事,本该让新君忙得脚不沾地。
然而,
大衍商会的核心枢纽别苑内,画风却完全走向了另一个诡异的极端。
宽敞的内殿长案后,
顾逸穿着单薄的月白儒衫,手里握着朱砂大笔,运笔如飞。
在他怀里,夜轻染心安理得地蜷缩着。
少女身子娇小,整个人窝在顾逸的胸膛与臂弯之间,修长笔直的细腿搭在书案一角,脚尖上还挂着一只摇摇欲坠的云头靴。
她两只白嫩的小手里,抱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红色硬皮册子,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大典国宴珍馐谱》。
这厚厚的一大摞大典筹备事务,
夜轻染亲自把关、逐字审阅的,
就只有这本菜谱。
“师兄。”
怀里的小魔女忽然动了动身子,指尖沾着一点红墨,戳了戳菜谱的第一页。
顾逸手腕一顿,停下批阅大典城防结界的朱笔,低头看她,
“怎么了,主母大人?”
夜轻染仰起小脸,赤红的眼眸格外严肃,
“大典当天的头道主菜,礼部那群老头写的是‘松鹤延年百花玉羹’。不行,得换掉。”
顾逸失笑,
“百花玉羹乃是大夏宫廷大典的传统开席菜,图个吉利,换成什么?”
“全换成脆皮烤灵鸭。”
小魔女一本正经地棒读,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
“一人两只。要抹三层蜂蜜、用赤炎地火烤透的那种。
“肉多,皮脆,吃饱了才有力气听我们讲话。”
她歪了歪头,神情透着上位者的决断,
“礼部如果敢反对,我就扣掉他们当天的饭碗。”
顾逸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大夏礼部尚书若是听到这话,非得当场背过气去不可。
“行,听你的,换成烤鸭。”
他朱笔一挥,顺水推舟地在那道名贵玉羹上画了个大红叉,改成“大衍脆皮灵鸭八万只”。
夜轻染满意地翘了翘嘴角,身子在顾逸怀里又往深处挤了挤,心满意足地翻开第二页。
“师兄,那祭天台上的祭品呢?”
“三牲太牢,五谷灵玉。”
顾逸随口答道。
夜轻染眉头微蹙,长长的雪睫扑闪,认真提议:
“摆在台子上给天道看,天道又不吃。仪式办完了,那些烤乳猪和酱灵牛,是不是就可以撤下来分给我吃?”
“只要你不怕撑着,全归你。”
顾逸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了一吻。
少女赤瞳微亮,两只小手一把环住顾逸的腰,舒服地叹了口气,
“当皇帝真好,每天都有吃不完的肉。”
至于大典上的祭天文告该怎么写、九洲各派观礼的座次怎么排、大阵节点如何布防....
大衍帝姬连问都没问一句。
她整个人像滩融化的麦芽糖贴在顾逸身上,
顾逸批公文批到哪,
她的小脑袋就跟着蹭到哪,
完全把师兄当成了自己的靠枕。
朱笔终于批完最后一张盖着大夏户部红印的灵粮调度单。
顾逸手腕一甩,将毛笔稳稳插回笔洗,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
怀里那团软肉跟着往下滑了半寸。
夜轻染趴在他小腹上,脸颊被衣襟挤出一小团软肉,眼皮沉沉合着,两只小手还本能地死死圈着他的腰带。
“小白,醒醒。”
顾逸伸手捏住她挺翘的鼻尖,轻轻晃了晃。
“唔....”
小魔女呼吸一窒,眼睫颤抖着掀开一条细缝,赤红的眸子蒙着一层没睡醒的水雾。她呆呆地盯着顾逸的下巴看了半晌,头顶那撮呆毛软软地趴在发间,毫无威慑力地张嘴咬向顾逸的手指。
顾逸顺势把指节塞进她嘴里蹭了蹭她的小虎牙。
“别赖着了。公文批完了,带你出去巡城。”
“巡城?”
夜轻染松开口,小脑袋在他怀里拱了拱,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软糯:
“去吃刚出炉的烤鸭吗?”
“对,去查查各个城里的烤鸭铺子到底有没有偷工减料,顺便看看那帮被解救出来的族人把新城盖成什么样了。”
顾逸托着她的腿弯将她抱起来,顺手扯过旁边挂着的雪白大氅,把只穿了小睡裙的小魔女从头到脚裹成一个雪球。
夜轻染眨了眨眼,听到有烤鸭查验,头顶的呆毛慢慢立了起来。
“那我要去。”
她踢腾了两下白皙的小脚,任由顾逸替她套上云头靴,很自然地把手伸进顾逸的掌心,五指紧扣。
....
北境,玄霜城。
作为大衍商会第一批设立的“民生试点”,这座原本只剩下残垣断壁的旧城如今大变了模样。
宽阔的街道被整齐的玄冰青石板铺满,两侧的地火暖渠升腾起阵阵白汽,将刺骨的寒意隔绝在外。两旁的商铺挂着大衍商会的黑金招牌,叫卖声此起彼伏,人族商贾与头生短角的魔族平民并肩走在街上,虽偶尔还有些拘谨,却再无昔日拔刀相向的戾气。
“师兄,地底很烫。”
夜轻染被顾逸牵着走在青石街上,两只小脚丫在厚软的靴子里踩得啪啪作响。
少女鼻尖冻得微红,清澈的赤瞳盯着脚下冒热气的地砖缝隙,小脸上满是求知的认真:
“那些火,会把地底的大老鼠烤熟吗?”
顾逸嘴角抽了一下,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那是地脉导热阵,为了让凡人和低阶修士冬天不冻死。别整天想着烤熟这个烤熟那个。”
“哦。”
小魔女乖巧点头,小手紧了紧顾逸的掌心,指着前头围了一大群人的粮行米铺:
“那边很吵。有人在抢粮吗?”
顾逸顺着视线看过去,面色微动。
米铺门口,几个身穿大衍商会灰布制服的魔族管事正被几十个平民围在中间,吵嚷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凭什么上个月发的换粮定额,这个月就要多收三成折损费?!”
一个断了半只角的魔族壮汉挥舞着粗壮的胳膊,眼眶发红:
“老子工作那么些天,指望着这批灵米给家里的崽子熬粥喝!你们商会的人说话当放屁吗?!”
“就是!当初帝姬殿下的布告上明明写着按工领粮!”
人群情绪激动,几个商会管事缩着脖子,色厉内荏地拔出配刀:
“吵什么吵!玄霜城地脉变动,运粮的飞舟在路上多耗了灵石,加收折损费是总管事的规矩!爱要不要,不要滚去啃冻土!”
冲突一触即发。
站在顾逸身旁的夜轻染脚步顿住了。
少女清澈的眸子缓缓挪向那几个耀武扬威的管事,头顶那撮呆毛倏地绷得笔直。
没有废话。
“唰!”
一道小巧的白影掠过长空,快得连肉眼都难以捕捉。
下一刻。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彻街心。
为首那名拔刀管事的手臂忽然折向了背后。
配刀当啷落地。
管事杀猪般的惨叫刚冲出喉咙,整个人就像破麻袋一样被重重掼在地上,砸碎了三块地砖。
夜轻染单脚踩在那管事的胸口上,大氅在风中翻卷,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九幽剑的剑柄。
暗红色的深渊魔炎在剑尖幽幽跳动,虽然没有切出大号,可那股纯粹至极的皇族血脉威压,却像座大山般压得在场数百人同时双膝发软。
“殿、殿下?!”
原本暴怒的魔族平民们看清了那头标志性的雪发与赤瞳,齐刷刷跪了一地,诚惶诚恐。
那断了胳膊的管事更是面如金纸,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涕泪横流地哀嚎: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夜轻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三无的小脸上漠然的冰冷。
“大衍商会的规矩,是我和师兄定的。”
小魔女声音不大,清冽得像是碎玉落入冰泉:
“每天固定的时辰,不能过多,要有福利发放,但不能有压制,要把大家的性命安危和幸福放在第一位。”
“为了这些,我们商会和我们国家的利益都可以退让,但是不能让百姓们退让受苦!!”
她把九幽剑缓缓拔出半寸,魔炎舔舐着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滋滋声:
“抢我族人的肉,就是抢我的烤鸭。你的两条腿,好像也可以不要了。”
小魔女脚腕微沉,眼看真要将那管事的胸骨踩碎。
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伸了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往后拉了半步。
暴虐的魔炎在接触到那股纯阳真气的一瞬间,乖顺地敛入剑鞘。
“小白,当街踩死人,血溅到靴子上难洗。”
顾逸摇着折扇走上前,神色轻松得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他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管事,狐狸眼微微眯起,
“这位管事,你刚才说....是总管事的规矩?”
顾逸蹲下身,折扇啪地敲在管事完好的那半边脸上:
“本官倒想问问,大夏朝廷批的粮草运费,全数走的国库专项拨款。什么时候运粮飞舟的损耗,需要从百姓的嘴里扣了?”
“拔出萝卜带出泥。”
顾逸站起身,大袖一挥,大夏第一权臣的威严轰然铺开:
“传令黑风卫,把这粮行从上到下十二个头目全抄了。私扣的粮食双倍补发给各户平民”
夜轻染原本紧抿的唇角悄悄松开,头顶的呆毛晃了晃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还有他们的储物袋,也全是我的,也要发给大家。”
满街跪着的平民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
那名断角的老魔将眼眶湿润,狠狠抹了把脸。
以往大衍未亡时,贵族盘剥他们,他们只能认命;如今换了大夏的规矩,这位看着娇小柔弱的帝姬,竟真的一文不差地替他们把活命的粮食夺了回来。
处理完粮行的烂账,日头已至中天。
出了玄霜城,顾逸没乘飞舟,索性牵着夜轻染踩着飞剑贴地慢行。
“师兄。”
夜轻染蹲在飞剑前端,双手紧紧抓着顾逸的小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小脑袋仰起来望向顾逸:
“当皇帝,每天都要抓这么多偷肉的贼吗?”
“这叫治理。”
顾逸垂眸看她,失笑道:
“人心都是贪的。大夏那边有大夏的贪官,你这边自然也有你的蛀虫。规矩立得再好,也得经常出来走走,把那些敢伸手的爪子剁掉,底下的人才能过上踏实日子。”
夜轻染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少女沉默了片刻,小手从顾逸的小腿慢慢往上摸,抓住了顾逸垂下的手掌,指尖微凉,却带着极重的力道:
“那我以后每天都陪你出来走走。”
小魔女把下巴垫在顾逸的膝头,清澈的赤瞳倒映着掠过的雪原,小声喃喃:
“谁敢伸手,我就踩断谁的腿。把抓贼省下来的钱,全给师兄买好看的道袍。”
“....”
这小呆毛虽然缺乏常识,但从来都惦记着他。
“好,以后师兄的零花钱全指望你抄家了。”
顾逸笑着蹲下身,直接将她捞进怀里抱稳,剑芒一催,化作一道璀璨的青虹直奔下一座城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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