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剑撕裂长风,化作一道青色残影划破苍茫天际。
半个时辰后,长虹掠过连绵的雪脊,在北境第二大重镇“寒镜城”外缓缓落下。
顾逸收剑入鞘,脚踩实地。
这座城关依山傍水,之所以得名“寒镜”,全因城门前横亘着一片方圆数十里的天然大湖。隆冬时节,整座大湖被极寒地脉彻底冻封,冰层坚实数丈,平整通透,宛如一块横卧在天地间的巨大青玉明镜。
天光云影、巍峨城墙,尽数倒映在冰面深处,清晰得纤毫毕现。
顾逸将怀里的小姑娘放了下来。
夜轻染踩了踩脚下光滑透亮的冰面,软底云头靴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哧溜声。
小魔女低着头,清澈见底的赤红眸子好奇地盯着脚底。
冰面深处,倒映着她纤细娇小的身形、雪白的长发,以及头顶那撮随风晃动的呆毛。顾逸长身玉立的倒影,就紧挨在她身侧,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
夜轻染眨了眨眼,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的宝贝。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脚底下的两个影子跟着动了一步;她又侧过身子,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了顾逸的胳膊,底下的两个影子便立刻紧紧交叠在了一起。
“师兄。”
夜轻染仰起精致的小脸,头顶的呆毛晃了晃,语气里透着一股发现新天地的认真:
“下面有一个你,还有一个我。”
“那是倒影,咱们踩在冰面上呢。”
顾逸失笑,抬手在她软乎乎的面颊肉上捏了一把:
“冰层冻得厚,摔不碎。不过走在上面可滑得很,别乱蹦跶。”
夜轻染根本没听后半句。
少女低下头,视线穿透了三丈厚的光滑玄冰,直接望向深不可测的幽绿湖水深处。
几道足有半人长的肥硕银影,正摆动着鱼尾,在冰层底下慢悠悠地游弋而过。
那是北境特产的寒玉银灵鲑,肉质极细,油脂丰腴。
夜轻染眼眸瞬间亮了亮,清澈的赤瞳直勾勾锁定了那几道游动的肥鱼。
她动了动挺翘的小鼻子,喉咙处极轻微地咽了一下口水。
“师兄。”
小魔女拽紧了他的袖角,指着脚底下的冰层,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水底下有大肥鱼在游。”
顾逸眉梢微挑:“想吃了?”
“想吃。”
夜轻染老老实实地点头,嘴巴微抿:
“烤鸭吃多了有点腻。书上说,换着花样吃鱼,才能让身子长得快一些。长得快了,就能给师兄生更多小娃娃。”
顾逸揉了揉眉心,只觉这丫头满脑子的因果逻辑全绕不开生娃娃这档子事。
“行,算你有理。那咱们去城里的酒楼点两……”
顾逸话还没说完。
夜轻染已经雷厉风行地开始动手了。
大衍帝姬向来信奉身体力行。
少女松开他的袖子,右手反手搭上身后的九幽剑柄。
“唰!”
暗红色的森然魔炎骤然在剑锋上暴涨,根本容不得顾逸阻拦,夜轻染双手握住剑柄,对准脚下光滑如镜的冰面,非常粗暴地当头一剑扎了下去!
“轰!”
剑气撕裂玄冰,碎裂的冰屑如白雨飞溅。
小魔女手腕画了一个圆,九幽剑在坚硬玄冰里转了一圈,
最后小脚丫抬起,对着冰块中央狠狠一踹!
“扑通!”
厚达三丈的巨大圆形冰舵被她一脚踹进了湖水里,
砸起大片冰冷的水花。
一个规整光滑的巨大冰洞,瞬间赫然成型。
幽绿刺骨的湖水咕嘟咕嘟往上冒着寒气,夹杂着一股极鲜的灵水气息。
顾逸眼角狂抽。
“顾小白,你这叫钓鱼?”
顾逸摇着折扇,看着那个差不多能塞进两头猪的巨大窟窿,简直气笑了:
“你这分明是拆迁办强行破拆捕捞吧?钓竿呢?鱼饵呢?你就这么干瞪眼看着?”
夜轻染蹲在冰洞边缘,光洁的小手按在冰面上,探着小脑袋往水里看。
冰窟窿开得太大,深水里的银鲑受了惊,甩尾一溜烟全窜回了水底深处,连根鱼须都没留下。
面对空空如也的冰洞,小魔女眨了眨眼,头顶的呆毛失落地耷拉了下来。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在身上摸索了一阵。
小乾坤袋被翻开。
少女先是掏出了一块风干的极品雪魔牛肉条。
她看了看肉干,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冰水,似乎觉得不够吸引鱼,转头又从兜里摸出了一只油纸包着的红烧灵猪蹄,最后甚至掏出了方才在海边捡到的那颗幽蓝大珍珠。
夜轻染将这三样东西一股脑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递到冰洞上方,试图当诱饵。
水下的鱼连晃都没晃一下。
小魔女眉头蹙起,转头看向顾逸,眼神里透着三分困惑七分委屈:
“师兄,它们不识货。有肉都不来吃。”
顾逸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乐得不行:
“鱼吃水草和小虾米,你拿猪蹄和珍珠去喂鱼,鱼还以为你要砸死它们呢。”
夜轻染咬了咬下唇。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似乎觉得这等挫败有损大衍主母的威严。
她忽然抬起头,清澈见底的赤红眼眸定定地落在顾逸腰间挂着的那把白玉折扇上。
扇柄下端,垂着一束用极品金丝编织成的雪白流苏穗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夜轻染眼眸微微亮起。
“借用一下。”
小魔女站起身,扑上去直接抢下了顾逸腰间的折扇。
“哎你等等——”
顾逸还没来得及伸手夺回,夜轻染已经非常利落地抓着折扇的一端,把那束散发着淡淡纯阳气息的雪白丝穗,径直浸泡进了冰冷彻骨的湖水里!
少女蹲在冰洞边,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扇骨,双腿曲起,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
折扇上的纯阳本源混着顾逸的气息,在冰冷的死水里化开,宛如冬日里的一团暖阳。
不到三息工夫。
水底深处,那几条原本被惊走的半人长寒玉银鲑,竟然真的嗅着这股暖意,摇头摆尾地从深水里游了上来,直奔那团晃动的折扇流苏咬去!
“上钩了。”
夜轻染清冽的声线陡然拔高,头顶的呆毛绷得笔直!
一条足有五十斤沉的巨大银鲑,猛地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顾逸那价值连城的白玉扇穗!
“起!”
小魔女使出吃奶的力气,小细胳膊猛地往上一抡!
“哗啦啦——!!”
巨大的破水声轰然炸开!
水花漫天飞溅,一条鳞光闪烁、通体布满冰蓝色纹路的巨型银鲑破水而出,
在半空中剧烈甩动着强健有力的尾巴!
“师兄看!大肥肉!”
夜轻染兴奋得眼眸放光,丢开折扇,
整个人像个扑食的小豹子,张开双臂就朝那条还在半空中扑腾的巨鱼扑了过去!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这寒玉银鲑在水中的爆发力。
这灵鱼常年在极寒水脉中穿梭,浑身布满了滑腻至极的灵脂。
夜轻染两只小手刚抱住鱼头,
脚下踩着的偏偏是刚被水花浇透光滑到毫无摩擦力的冰层边缘!
“哧溜——”
云头靴在冰面上打滑了一下,
小魔女整个人失去重心朝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冰窟窿栽了下去,
但是这家伙也不飞,
显然就等着他接呢。
顾逸叹了口气,
“真是不让人省心!”
青影撕裂寒风。
就在夜轻染即将坠入黑水的一刹那,
顾逸长臂一揽穿过她的腋下,
将少女纤细的身子一把捞进怀里!
同时飞起一脚,
凌空将那条作乱的大银鲑踢翻在数十丈外的硬冰上,当场将其震晕。
夜轻染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扑在他的胸膛上,小脸埋进他的衣襟里,头顶那撮呆毛被水花浇得湿漉漉的,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只听得见两人交错的呼吸,以及远处城门口传来的隐约喧闹。
顾逸没好气地低下头:
“顾小白,抓条鱼差点把自己给炖了,你当真有出息。”
夜轻染从他怀里慢慢抬起头。
少女清冷出尘的小脸上溅了几道冰冷的水珠,鼻尖冻得泛起淡淡的桃红。
她有些后怕地缩了缩脖子,两只小手死死揪住顾逸领口的衣料,整个身子软软地压在他身上,一动不敢动。
片刻后,夜轻染吸了吸小鼻子。
赤红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顾逸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
“师兄。”
少女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依赖:
“刚才……好冷。”
“现在知道冷了?”
顾逸抬手,用温热的掌心替她擦去脸颊上的冰水:
“下次再胡乱往冰窟窿里扎,师兄可不捞你,由着你沉到底下给鱼当窝。”
夜轻染眨了眨眼,眼底那点心虚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她小手按在顾逸结实的胸膛上,微微撑起身子,头顶湿漉漉的呆毛轻轻晃了晃。
“师兄不会的。”
少女语气非常笃定,甚至破天荒地抿了抿嘴角,浮起一抹狡黠的微弧,
“师兄舍不得。”
顾逸挑了挑眉,
刚要开口治一治这丫头的傲娇。
夜轻染忽然低下头去。
小嘴不讲道理地在顾逸的唇角上重重地吸了一口。
“吧唧。”
小魔女退开半寸,擦了擦嘴角,清澈见底的赤瞳直视着他,语气认真,
“救命之恩。”
“刚才掉下去的时候,我很怕以后吃不到你做的饭了。”
“....”
顾逸深感小姑娘长大了,什么话张口就来的。
而小魔女收紧手臂,再度把自己整个人紧紧贴死在顾逸的颈窝里,小声呢喃:
“鱼抓到了。”
“今晚……多炖一碗鱼汤给师兄喝。”
顾逸感受着伏在胸口的娇躯,手掌下意识地收拢,扣住了她的腰肢。
冰层坚硬如铁,寒风刺骨。
怀里的温热却实打实是温暖如春。
“行,听主母的。”
顾逸笑着拍了拍她湿透的衣背:
“起来吧,再躺下去,咱俩真要冻在冰面上下不来了。”
夜轻染轻轻应了一声,两只小手却环得更紧了,完全没有要从他身上爬起来的意思。
“不起。”
小魔女把小脸埋得极深,耍起了无赖:
“地上太滑,我脚冷。”
“师兄抱我进城。”
顾逸无奈摇头,长臂用力,直接连人带大氅横抱而起。
顺脚挑起远处那条昏死过去的肥硕银鲑落入储物戒,踩着如镜般光滑的倒影,
大步流星走向巍峨的城门。
城关的风雪迎面扑来,寒镜城的大门缓缓向两侧展开。
城门阴影下的几个货郎收回视线,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隐入嘈杂的人流。
顾逸全当没看见。
进了城门洞,寻了处无人的背风巷口,他手腕一翻,无相灵力如清风拂过。
方才在冰面上沾染的水汽瞬间蒸腾干净。
夜轻染那件湿漉漉的小号道袍被换下,换成了一袭鹅黄色的小鹿皮袄,领口镶着一圈毛茸茸的雪兔白绒,下身则是便于跑跳的玄色收脚棉裤,蹬着一双暖烘烘的小鹿皮短靴。
那头雪白长发被顾逸顺手扎成利落的双马尾,头顶那撮呆毛依然坚挺地支棱着。
顾逸自己也换了一身干练的灰蓝劲装,手中折扇换成了一截普通的青竹盲杖,脸上多了一抹薄薄的易容幻术,看着就像个带着富家幼妹出门踏青的寻常散修。
“鞋子还冰么?”顾逸蹲下身,捏了捏她的小靴尖。
夜轻染低头踩了踩青石板,小短靴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暖和。”
少女三无的小脸上透出一丝踏实,小手极其顺溜地钻进顾逸宽大的袖口,扣住他的掌心,
“靴子里塞了兔毛,很软。但是师兄,储物戒里的那条大肥鱼,什么时候炖?”
顾逸扯了扯她头顶的呆毛:
“走到前头找家客栈,借他们后厨的锅给你炖。先巡视,把你大衍主母的气场拿出来,别满脑子除了炖鱼就是吃。”
“哦。”
夜轻染嘴上应着,
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长街两侧飘着热气的小摊。
寒镜城比玄霜城大上数倍。
街道两旁开满了各式各样的灵器坊和药草铺,
不少魔族平民背着大筐的冻矿石在街边兜售,换取人族修士手中的御寒符与粗粮。
秩序井然,但在平和的表象下,暗处的视线从未断过。
顾逸手中青竹杖在地面轻点,无相本源如无形的蛛网般贴着地砖飞速蔓延。
【三拨人...】
【左边茶摊假装磨刀的黑脸汉子,右边绸缎庄门口挑担子的老头,还有斜前方酒楼二层靠窗的那个斗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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