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带着亲随侍卫和一众将军,跨过了灞河。
他知道,过了这条河,无论胜负如何,他都不可能活着回去了。
“陛下!您怎么过河了!”
西岸一个龙骧军校尉迎过来,浑身浴血,眼眶通红。
他跪在朱温面前,苦苦劝道:“这里有我们顶着!您快走吧!”
朱温认出这个校尉是一直追随自己的老兵,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龙旗只能前,不能退。”
“就像还在黄巢那会儿一样——我再带着你们打一次唐军。”
“陛下……”
“起来。”朱温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还有多少人?”
“回陛下,大多数人在骑兵冲过来的时候就跑了,但还有三千余弟兄!”
朱温环顾四周,看着这些依旧跟随自己的将士,这些人,基本都是跟着他从黄巢时代一路杀过来的老卒。
“三千...”
朱温低声道:“至少比西楚霸王的八百骑人多。”
梁军最后一次集结,他们排成楔形阵,将龙旗护在中间。
朱温剑指前方,吼道:“目标,唐皇帝龙旗。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朱温自己却冲在最前面,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冲锋了,自从当了皇帝,他就把自己藏在中军大帐里,藏在层层护卫后面。但此刻,那些都不需要了。
就像这最后的冲锋,胜负已经没有意义,冲锋本身就是意义。
梁军老卒们不计伤亡,不计代价,只为在阵线上撕开一道口子,让他们的皇帝冲过去。
乱战中,朱温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人,只听见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
他们杀穿了第一道阵线,杀穿了第二道。他的右臂被一柄长刀削去,血流如注,他只是用破碎的袍子缠住伤口,把剑换到左手,继续向前。
三千人,两千,一千,五百,一百……
当朱温终于杀穿唐军阵线时,他的身后,只剩下他自己。
龙旗下,朱温单膝跪地,用仅存的左手死死撑住那面已经千疮百孔的龙旗。
他的身上不知有多少处伤口。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朱温抬起头,看见了对面那个人。
两面龙旗,面对面。一面浴火重生,一面残破不堪。
“叛王朱温,你败了。”钟逸说。
朱温没有回答。他撑着龙旗,慢慢站起来。
“朕乃皇帝。”他说,声音沙哑,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并非叛王!”
他高高举起那面残破的龙旗,用尽全身力气,让旗面在风中展开。
“再看看你。”朱温盯着钟逸,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秦王?尚书令?你也配?”
他的目光转向钟逸身后那个少年。
“得亏你能找来这样一个傀儡。种地的乡下小子,穿上龙袍就当自己是天子了?你的所作所为,与朕……又有什么区别!”
但李承嗣从钟逸身后走出来,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面对这个毁灭了大唐的元凶,却没有一点畏惧,他盯着朱温的眼睛,说道:
“有区别。”
“归义军世守河西,六代人不忘唐恩——这是忠。”
“使君为惨死你手的宗室忠良雪恨,为这破碎的山河讨还公道——此乃义!”
朱温的笑容渐渐凝固,他已经没有力气与一个年轻人争论了。
李承嗣深吸一口气,转向钟逸,深深一揖:
“请使君准我诛杀此贼。了结这数十年来的恩怨。”
钟逸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向后退了半步,交付了生杀的权柄。
这一刻,朱温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倒是个有种的东西,比那些废物强,李家的种……倒还没死绝!”
龙旗倾斜,缓缓地倒向地面,覆压在血污泥泞之中。
朱温也随之倒下,倒在了他终其一生追逐、最终也埋葬了他的龙旗之旁。
战场上,残余的梁军纷纷放下武器。
“传令!”
钟逸转向身后诸将说“弃械投降者,不杀!追击逃敌,以俘获为主,不得妄加杀戮!”
“令张承奉将军接管战场,肃清残敌,收拢降卒,清点缴获!”
“令霍去病将军收束骑兵,清理外围,防止溃兵为祸乡里!”
钟逸最后看向李承嗣:“陛下,一切都结束了,还请随臣等,移驾东行。”
“洛阳,还在等着我们。”
——
潼关
关墙上的守军远远望见风中招展的旗帜,尤其是一面龙旗被高高擎在最前。
守关将领随即大喜——这肯定是陛下大胜而归了!
他连忙整顿衣甲,带着几个亲兵,迎出关门,脸上堆起笑容,准备报告那个“好消息”:堵塞道路的山石已经清理完毕了!
等那面旗帜走近,守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来的不止一面龙旗,而是两面——那被高高擎在最前面的,是大梁的龙旗,但那旗残破不堪,血迹斑斑,被一根长杆挑起,如同展示猎物的标杆。
守将转身就要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站住,回来!”
守将迈出的脚步钉在原地。他两条腿,如何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
“朱温已死,你可愿降?”
守将扑通跪倒:“降!降!其实我早就是大唐人了!防守潼关这些天,我可是一粒粮食、一个援兵都没有放进关内!”
他抬起头,偷瞄了一眼钟逸身后那些胡骑,又补了一句:
“我军能击败梁贼,我们潼关守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怎么说……怎么说我们的含唐量,都要比这番子高吧?”
话没说完,一鞭子抽了过来。
一个突厥骑兵用正宗的大唐雅言问候了守将的全家,然后转向钟逸,一脸委屈:
“直娘贼!你这关外杂胡,也配论‘含唐量’?天可汗,这肯定是来挑拨离间的奸细!”
他把刀拔出一截,明晃晃的。
守将缩了缩脖子:“什么叫我是番子?我家在汴州,怎么也比你这个草原人离关中近吧?”
眼看两人要打起来,钟逸抬手拦住了。
“习俗不同,”他解释道,“这些新唐人一般把玉门关以东、潼关以西叫做关内。”
“就是!”那突厥骑兵得了钟逸的话,顿时腰杆挺得更直,想起军中扫盲时学的东西,大声道:“若按秦时旧制,吾等关中子民,可是正儿八经的老秦人!”
说话间,众人已穿过潼关那空荡荡的门洞,钟逸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这天下雄关。
经此一战,它那分隔东西、隔绝内外的作用,或许将永远成为历史了。
钟逸对身旁的李承嗣微微一笑,说:
“陛下,臣有个想法。”
“使君请讲。”
“既然天下一统在即,疆域观念,也当与时俱进,不宜再固守旧日关隘的限制。”
“不如,自今日始,便将这‘关内’之界,重新划定。”
“东起幽燕居庸关,西至沙州玉门关,凡日月所照,江河所经,皆为我大唐关内之地,如何?”
众将听了都哈哈大笑,李承嗣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数日后,洛阳城外。
城门大开,守军列队出降,大唐的旗帜,再次插上了中原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