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人情留着回去请客吃肉。”
刘青话音落下,袁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回去管够。”
“你说的。”
“我袁朗什么时候赖过账?”
刘青没说话。
旁边吴哲默默转过头。
拓永刚也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袁朗顿时不乐意了。
“你们什么意思?”
吴哲推了推已经裂了一角的护目镜。
“报告大队长,我只是在评估这句话的可信度。”
“评估结果呢?”
“建议持谨慎态度。”
袁朗眼睛眯起。
“锄头,你是不是觉得演习快结束了,我就治不了你了?”
吴哲立刻闭嘴。
拓永刚在旁边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
袁朗转头。
“你笑什么?”
“报告,我想到高兴的事。”
“什么高兴的事?”
“您请吃肉。”
“……”
刘青懒得理会几人。
他看向峡谷两端。
十几辆步战车已经展开,几辆主战坦克彻底堵死北侧出口。
红军步兵依托装甲车辆形成扇形包围圈,重机枪、车载机炮、坦克主炮全部完成瞄准。
双方距离不过几百米。
这种距离,别说破军和二队已经弹尽粮绝。
哪怕弹药充足,也没有任何翻盘可能。
刘青退出弹匣看了一眼。
空了。
最后几发子弹,全打在刚才救袁朗二队的突击战里。
其他人也差不多。
拓永刚摸遍战术背心,最后从后腰摸出一颗发烟雷。
他看看发烟雷。
又看看三百米外的坦克。
“队长。”
“说。”
“我还有一个。”
伍六一瞥了一眼。
“烟雾弹能干什么?”
拓永刚认真想了想。
“要不我冲过去,塞坦克炮管里?”
伍六一嘴角抽搐。
吴哲居然认真分析起来。
“理论上确实能给坦克车组制造麻烦。”
拓永刚眼睛一亮。
“看看,还是文化人懂我。”
“但是。”
吴哲指向前方。
“你得先跑过三百米无遮挡河滩,穿过步战车交叉火力,躲过一个连的步兵,再徒手爬上坦克。”
拓永刚沉默两秒,把发烟雷重新塞回去。
“当我没说。”
伍六一骂了一句。
“缺心眼。”
没人真的紧张。
或者说,已经没有紧张的必要了。
打到这种程度,大家心里都有数。
输了。
刘青同样承认这一点。
他们从军港一路突围,又混进红军移动师部完成斩首。
本来已经有机会撤出战区。
可袁朗二队遭到红军特侦大队围攻,他们又调头跑了回来。
几十公里连续奔袭。
体能见底。
弹药耗尽。
如今又被红军重装合成营堵在峡谷。
人不是机器。
特种兵也不是神仙。
能打到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袁朗拔出战术匕首,随口问了一句。
“后悔回来吗?”
刘青没有回答。
反倒是身后的成才先开了口。
“后悔。”
众人看向他。
成才靠在岩石边,手里的狙击枪已经打空。
他揉了揉发酸的小腿。
“早知道二队这么能跑,咱们应该早点过来。”
袁朗挑起眉毛。
“什么意思?”
“少跑几十公里。”
成才说完,许三多忽然咧嘴笑了。
成才看见他的表情就来气。
“三呆子,你笑什么?”
许三多看着他。
“你这次没跑。”
成才脸上的表情一下停住。
周围也安静下来。
几年前老A选拔。
伍六一受伤。
成才选择独自冲向终点。
那一次,他没有回头。
也正因为那一次,袁朗亲手淘汰了他。
后来他回到草原五班。
从那个所有人都不愿意去的地方,重新一点点捡起自己丢掉的东西。
而今天。
明明已经可以安全撤离。
刘青一句“回去救人”,成才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值不值得。
他只是检查弹药,然后跟上队伍。
几十公里。
一步没落。
成才沉默几秒,抬手拍了一下许三多的脑袋。
“就你话多。”
许三多摸摸脑袋。
“我说的是实话。”
“闭嘴。”
“哦。”
伍六一看着两人,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刘青也没有说什么。
有些东西说开了,反而没意思。
成才能回来,已经够了。
这时,红军阵地响起扩音器的电流声。
“袁朗!”
一个暴躁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袁朗抬头。
红军营长正站在一辆步战车炮塔上,拿着扩音喇叭。
“还有那个端了我们师部的小王八蛋!”
袁朗立刻转头看向刘青。
“小王八蛋,叫你呢。”
刘青面无表情。
“大队长。”
“嗯?”
“你再说一次,我现在把你交出去。”
袁朗果断闭嘴。
红军营长明显已经被这两支老A小队折腾出火气了。
“你们已经被包围!”
“主动退出演习!”
“否则实施火力覆盖!”
拓永刚突然探出脑袋。
“首长!”
红军营长一愣。
“谁?”
“我!”
“有话说!”
拓永刚指了指远处的主战坦克。
“能不能商量一下,别用主炮?”
红军营长都被问懵了。
“为什么?”
“死相不好看!”
红军阵地安静两秒。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笑出声。
紧接着,一群红军士兵都没绷住。
就连几个趴在步战车旁边的机枪手都笑了。
红军营长脸彻底黑了。
“严肃点!”
“演习呢!”
拓永刚一脸无辜。
“首长,我挺严肃的。”
伍六一一把把他拽回来。
“你可闭嘴吧。”
红军营长显然不想继续废话。
“最后十秒!”
“十秒之后,全营火力覆盖!”
刚才还在笑的人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红军步兵寻找掩体。
坦克炮塔开始转动。
车载机枪完成上膛。
金属撞击声不断传来。
袁朗看着这一幕,反倒平静下来。
“厨子。”
“嗯。”
“下次别回来救我。”
刘青侧头看他。
袁朗收起刚才玩世不恭的表情。
“你现在是队长。”
“破军八条命在你手里。”
“你得对他们负责。”
刘青沉默了。
袁朗说得没错。
如果这是实战,自己今天这个决定,很可能会让破军全军覆没。
不抛弃,不放弃,从来不是一句可以不计代价的口号。
一个指挥员首先要做的,是对自己手下的人负责。
刘青正准备说话。
伍六一却突然拉动了一下空枪的枪栓。
“少扯那些没用的。”
袁朗看过去。
伍六一靠着岩石站起来。
“命令是队长下的。”
“腿是我们自己的。”
“真不想来,谁还能把我们绑过来?”
拓永刚也站起来。
“就是。”
“再说了,大队长你欠我们一顿肉。”
“现在死了多亏。”
吴哲补了一句。
“按照当前肉价计算,确实属于重大经济损失。”
袁朗看着这群人。
半晌没说话。
最后只骂了一句。
“都他妈一群牲口。”
红军营长的倒计时已经到了最后。
“三!”
所有红军枪口抬起。
“二!”
刘青握紧匕首。
就算注定被判定阵亡,也不可能站着让人打。
能换一个算一个。
“一!”
红军营长右手猛然抬起。
就在手掌即将挥下的瞬间。
刘青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一种极其尖锐的声音,从遥远的夜空传来。
最开始还很微弱。
可不到两秒。
声音骤然放大。
刘青猛地抬头。
“等等!”
袁朗也察觉到了异常。
“什么声音?”
吴哲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抬头看向西北方向。
漆黑的天际突然出现一道亮光。
那道亮光拖着长长的尾焰,撕开夜幕。
紧接着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越来越多。
几十道火光从云层下方高速掠过。
整个峡谷瞬间被照亮。
拓永刚仰着头,嘴巴一点点张大。
“卧槽。”
吴哲脸色骤变。
“远程火力覆盖!”
红军营长也反应过来。
“隐蔽!”
“全营隐蔽!”
命令刚刚出口。
第一枚演习用远程火箭弹已经越过峡谷。
轰!
远处山头瞬间腾起巨大白烟。
紧接着。
爆炸声连成一片。
红军后方阵地几乎同时遭到覆盖。
防空节点。
炮兵阵地。
通信车。
装甲集结区域。
一处接一处亮起红色判定灯。
红军营长脸色彻底变了。
“哪来的远程火力?”
“防空营呢?”
“我们的雷达呢?”
没人回答。
因为他脚下的指挥车突然发出刺耳警报。
车顶喷出一股白烟。
营长胸前的判定装置同步亮起红灯。
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口。
又看看冒烟的步战车。
整个人僵住。
“老子阵亡了?”
河滩中央。
拓永刚默默摸出刚才那颗发烟雷。
看看手里的东西。
又看看远处漫山遍野的白烟。
“七杀。”
“干什么?”
“我这个是不是用不上了?”
伍六一抬手就是一巴掌。
“留着回去熏蚊子!”
就在这时。
所有人的通讯器同时传来强烈电流声。
滋滋。
紧接着,一个严肃的声音接入全战区频道。
“导演部通报。”
“所有参演单位立即停止交火。”
“重复。”
“所有参演单位立即停止交火。”
“惊雷演习战略目标已经达成。”
“演习结束。”
峡谷突然安静下来。
红军不动了。
蓝军也不动了。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条消息。
很快,后续战报通过导演部频道传来。
破军连续破坏红军通信中继节点,端掉军港前沿指挥中枢,随后又袭击机步师移动师部。
袁朗二队则在西线摧毁防空雷达节点。
为了围剿这两支老A小队,红军大量装甲和机动兵力被迫离开原防区。
几个关键防区因此出现短暂空档。
蓝军主力抓住了这个机会。
陆航突击群完成纵深穿插。
远程火力同时覆盖红军关键节点。
红军战役指挥链遭到重创。
蓝军完成导演部规定的战略目标。
演习结束。
蓝军胜。
听完通报。
刘青终于明白刚才那轮远程火力从哪里来的。
他们不是被救了。
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们这些天在红军腹地到处折腾,看似只是几支小队在局部战场搞破坏。
可当红军为了抓他们不断抽调兵力时,整个战场的平衡已经被一点点撬动。
破军和二队成了鱼饵。
红军则为了吃掉鱼饵,主动露出了破绽。
最后真正落刀的,是蓝军主力。
刘青笑了。
这种感觉,比自己亲手端掉一个师部还痛快。
拓永刚已经不管什么战略不战略了。
确认演习真的结束以后,他直接把机枪往旁边一放。
整个人四仰八叉躺在河滩上。
“谁赢都行。”
“老子现在只想睡觉。”
吴哲也靠着岩石坐下。
“同意。”
成才跟着躺下。
结果刚躺两秒,就发现许三多还站在那里。
“三呆子。”
“嗯?”
“你不累?”
“累。”
“那你站着干什么?”
许三多低头看看地面。
“地上凉。”
成才身体僵了一下。
河滩上的寒气已经透过作训服钻进后背。
他抬头看着许三多。
“你怎么不早说?”
许三多一脸认真。
“你也没问。”
成才闭上眼睛。
他决定暂时不跟这个人说话。
袁朗走到刘青旁边坐下。
两个人看着远处不断升腾的白烟。
过了片刻。
袁朗开口。
“厨子。”
“嗯?”
“刚才答应你的。”
刘青转头看他。
袁朗明显肉疼了一下。
“肉。”
“我请。”
原本躺在十几米外,已经累得半死不活的拓永刚突然坐了起来。
“大队长!”
袁朗眼皮一跳。
“干什么?”
拓永刚目光炯炯。
“管饱吗?”
袁朗看着他。
又看看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竖起来的耳朵。
破军。
二队。
十几号人。
一个个跟饿狼似的。
袁朗沉默半天。
最后咬牙。
“管饱!”
“好!”
拓永刚重新躺下。
“那我还能再坚持坚持。”
袁朗嘴角抽搐。
刘青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很快传开。
红军营长站在冒烟的步战车旁边,看着河滩上笑成一片的老A,又看看自己胸前亮着红灯的判定器。
他憋了半天。
最终骂出一句。
“妈的。”
“一群牲口。”
夜风吹过峡谷。
硝烟渐渐散去。
这一场把整个战区搅得天翻地覆的惊雷演习。
终于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