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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前线，龙恬帅帐。
龙恬坐在帅案后面，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搁在案面上，不断咳嗽。
他用手背挡在嘴前，肩膀跟着抖了两抖，好一阵才压下去。
龙喻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半碗热汤，见龙恬这副模样，眉头拧得死紧。
“大帅……”
龙恬抬起手来，朝他摆了摆。
“无妨。”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搁在案面上，目光落在舆图上。
图上的蓝色箭头是他自己的布置，红色箭头是汉军的推进方向。
此刻，那些红色箭头已经把他原先画定的防线撕得七零八落。蓝箭头被压退了一截又一截。
他本来计划得很好。
以最快的速度击溃孙诚，拿下五里铺，然后直插汉国北境腹地。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对战局的判断。
可这一次……
“终究是棋差一招啊……”
他摇了摇头，手背上的青筋跟着跳了一下。
龙喻端着汤碗站在旁边，沉默了一息，然后把碗放在案角，开口了。
“大帅，万万没想到同为汉军的，二者实力相差居然如此之大。”
他的声音里压着一层不甘。
“那罗子龙所领的汉军……居然把我等打得节节败退。”
龙恬听着孙子的话，心中想着。
罗子龙……
这罗子龙在战术统帅上并不算顶尖，几次布阵都有瑕疵可挑，可他手下那帮悍卒却轻松弥补了这所谓瑕疵……
这种仗打得让龙恬窝火。
好比一个下棋的高手，明明步步都算在了前头，可对面那个臭棋篓子手里攥着一块铁疙瘩，他每走一步棋，对面就把铁疙瘩往棋盘上一砸，什么棋路都得重来。
“无妨……”
龙恬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底气。
他正要往下说去——
“报！！！”
突然，帐外炸开一道焦急的喊声。
帐帘被人从外面撞开，一名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单膝跪倒在地，抱拳举过头顶。
“大帅！！！”
那士兵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全是汗。
“袭营！！！汉军袭营！！！”
龙恬闻言，双手撑着案沿就要站起来。
他刚欠起身，膝盖上的骨头就发出一连串响动，整个人又晃了一下，差点跌回椅子里。
“大帅，这件事就让我处理吧。”
龙喻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按住了龙恬的肩膀。
他的力道很稳，掌心压在龙恬肩头，把龙恬轻轻按回椅背上。
“我亲自去。”
他说完这句话，松开手，转身大步朝帐外走去。
龙恬坐在椅子上，看着孙子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有开口。
龙喻走出帐外，夜风扑面而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拴马桩前，一把扯下缰绳，左脚踩进马镫，右腿一跨，翻身上马。
那名报信的士兵也紧随其后翻上战马，两个人一前一后朝喊杀声传来的方向冲去。
……
前锋营内，已经彻底乱了。
一批汉军骑兵正在营帐之间横冲直撞。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手中攥着一杆铁枪，枪杆比寻常的长枪粗了一圈。
他的马速极快，在营帐之间穿梭自如，每经过一处帐篷，枪尖便顺势挑开帐帘，惊得里面的人四散奔逃。
“周军都是这么一群无能之辈吗？！！”
那将冲锋在前，爆喝出声。
他的嗓门极大，一嗓子吼出来，声音戏谑。
“就你们这点本事也敢犯我大汉边境？！！”
他枪杆横扫，把两个试图从侧面围上来的周兵扫翻在地。
汉军骑兵跟着他冲进来的人并不多，粗粗一看也就二三百骑，可这二三百骑在营帐之间来回穿插，硬是把周军前锋营搅成了一锅粥。
那些周军士兵有的还没找到自己的兵器，有的刚冲出帐篷就被汉骑撞翻，有的在黑暗中分不清敌我，对着自己人挥了两刀才发现砍错了人。
整个前锋营，鸡飞狗跳。
而就在此时，一骑从营道拐角处冲了出来。
那骑手胯下一匹枣红马，手中一杆画戟，甲胄在身，面容冷峻。
李振。
周军帐中大将，素来以勇猛著称。
此前他跟汉军大将雷豹交过一回手，两人斗了三十几个回合胜负难分，那一仗打出了名声。
此刻他策马赶到，正好听见这汉将那声“周军都是这么一群无能之辈”。
李振的眉头猛地拧紧，眼中腾起一层怒意。
“敌将休狂！！！”
他爆喝一声，双腿夹紧马腹，朝那将的方向冲了过去。
周边那些周军士兵听见这道声音，抬头看见李振那杆画戟在火光中晃动，一个个脸上露出喜色。
李将军来了！
这可是能跟雷豹打平手的猛将！
“受死！！！”
李振策马冲到近前，手中画戟猛地朝敌将劈下。这一击他用足了力道，画戟破开空气发出“呜”的一声闷响，戟刃朝那将的肩头落下。
他这一戟出手的时候，脑子里已经预判了接下来几种可能。
敌将横枪招架，被他的力道震退半步，然后他顺势一撩，逼其露出破绽，第三招便能取下首级。
这是李振对付大多数敌将的路数。
干净，利落，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果不其然，那将见状，当即攥着铁枪，枪杆朝上一横，硬生生把那柄劈下来的画戟架住了。
“铛”的一声巨响，火星从枪戟相交处迸射出来。
可……
他手腕纹丝未动！！！
他坐在马背上，脊背挺直，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力道不错。”
李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方才那一击用了全力，可对面这人在招架之时，居然连肩膀都没晃一下？！！
不等李振想明白，那将已经笑喝一声。
“记住！杀你者高兴！！！”
这句话从他的嘴里炸出来的同时，手中铁枪猛地一挺。
枪杆朝侧面一翻，李振的画戟被那股力道带得朝外偏了过去。
他的双手虎口一麻，画戟差点脱手。
而高兴可没有给他稳住的机会。
铁枪挑开画戟之后，枪尖顺势朝前一送，直取李振的胸口。
那枪速极快，枪尖在火光中拖出一道残影，枪尖从李振的胸口扎进去，从后脊透出来。
李振低头看了一眼扎进胸膛的枪杆，嘴里涌出一口血，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散开，然后整个人从马背上翻落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砸在夯土地上。
高兴看着翻倒下马的李振，在身侧甩了甩枪尖上的血，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周军士兵。
“太弱了太弱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的失望毫不掩饰。
旋即，他攥着铁枪，坐在马背上，在火光中继续冲锋，同时再次爆喝道：
“再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