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寒站在铁梯前。
她并不高。
身上还穿着沾血的战地医疗背心,头发被烟熏得凌乱。
可这一刻,她像一堵墙。
死死挡在顾言面前。
顾言停住脚。
他看着她。
苏清寒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先说话。
远处广播还在重复那句伪造命令。
“违者,开枪。”
人群还在推挤。
港务楼方向枪声不断。
吊机高处的钢架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顾言知道,时间不多。
他也知道,自己真的爬不上去。
左臂固定在胸前。
肩胛骨裂伤。
后背刀口一动就像被撕开。
腹侧绷带还在渗血。
这不是咬牙就能解决的事。
六十米铁梯。
他现在爬到十米,可能就会摔下来。
苏清寒眼眶发红,却没有哭。
“这次不行。”
“你听见了吗?”
“不是我拦你逞强。”
“是你真的不行。”
顾言张了张嘴。
最后只吐出一句:“我知道路线。”
苏清寒声音发颤。
“你可以告诉别人。”
顾言沉默了。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很多次。
可真正做到,很难。
因为每次危险来临,他第一个念头都是自己上。
不是他想当英雄。
而是他怕别人死。
怕自己没站出来,就少救一个人。
可现在。
他站出来,可能也只是多死一个。
“我去。”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回头。
短发女孩站了出来。
她手里还攥着刚才写标语用的笔。
脸上全是灰。
嘴唇发白。
但她举起了手。
“我去吊机。”
苏清寒怔住。
“不行!”
顾言也看向她。
短发女孩咬住嘴唇。
“我小时候跟我爸去过港口。”
“他以前是港口工人。”
“我爬过这种吊机的下层梯道。”
“我知道驾驶室大概在哪,也知道手动制动长什么样。”
她说得很快。
像是怕自己一停,就不敢说了。
赵铁柱皱眉。
“姑娘,那是六十米。”
短发女孩看了一眼高处。
她的脸更白了。
脚也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所有人都想起来了。
大巴解体那天。
悬崖边。
她因为恐高,留在车里不敢跳。
是顾言返回车厢,把她硬生生扔出车门救下来的。
那时候,她哭得连站都站不稳。
现在,她要自己爬上六十米高空。
直播间里有人认出了她。
“是那个短发妹子!”
“她不是恐高吗?!”
“别去啊,这太危险了!”
“可是现在真没人比她更合适……”
“我突然想哭,她真的变了。”
短发女孩看向顾言。
“顾哥。”
“你告诉我怎么走。”
“我能爬。”
顾言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看着她发抖的手。
看着她强撑出来的眼神。
那不是不怕。
她怕得要命。
但她还是站出来了。
顾言忽然明白,自己一路救下来的,不是一群永远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们也会怕。
也会哭。
也会受伤。
但他们也会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往前站一步。
顾言慢慢点头。
“好。”
苏清寒转身看向短发女孩。
“你想清楚。”
短发女孩点头。
“想清楚了。”
“以前顾哥救我。”
“现在……我也想救人。”
苏清寒眼眶一下红了。
她没有再拦。
她拿出安全绳,亲手系在短发女孩腰上。
“绳结我打死扣。”
“你要是害怕,就停住。”
“别硬冲。”
短发女孩低声说:“苏老师,我要是停住,你骂我。”
苏清寒声音哽了一下。
“我不骂你。”
“你能站出来,已经很勇敢了。”
陈定海派出两名身手最好的战士护送。
一人先爬,负责清理梯道。
短发女孩居中。
另一人跟在后面保护绳索。
顾言靠着医疗车,闭眼雷达全开。
吊机结构在他眼前展开。
锈蚀点。
缺失踏板。
弹孔。
松动护栏。
驾驶室门锁。
手动制动拉索。
他把路线一点点报出来。
“第一段梯子左侧第九阶有裂,踩右边。”
“第二个平台护栏断了,别靠外。”
“三十米位置有一块翘起铁皮,容易绊脚。”
“驾驶室门卡住了,要用撬棍从下侧顶。”
短发女孩把每一句都记住。
她深吸一口气,抓住铁梯。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她开始往上爬。
火光从下方映上去。
她的影子贴在吊机立柱上,一点点变小。
刚爬到十米,她的动作就慢了。
风从港口吹来。
铁梯微微晃。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下面的人、车、火光、人群,全变小了。
腿一下软了。
“不行……”
她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我……我有点……”
跟在后面的战士立刻扶住她脚踝。
“别看下面。”
短发女孩闭上眼。
可越闭眼,越觉得自己悬在空中。
手心出汗。
抓不住铁梯。
直播间弹幕一下急了。
“别看下面!”
“妹子加油!”
“你可以的!”
“当初你被救,现在你也能救别人!”
顾言仰头看着她。
他知道她听不到弹幕。
但她能听到他。
顾言拿起扩音器。
声音很哑,却压过了附近的枪声。
“别看下面!”
短发女孩身体一颤。
顾言继续喊。
“看前面!”
“看海上!”
“看国旗!”
短发女孩慢慢睁开眼。
她抬头。
穿过吊机钢架,穿过港口黑烟,穿过火光。
远处海面上。
大夏撤离舰的灯光稳稳亮着。
舰尾那面旗,在夜风里展开。
火光和黑烟都挡不住那一点红。
短发女孩的眼泪一下掉了出来。
她咬住牙。
“我看见了。”
“我看见国旗了。”
她继续往上爬。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港务楼上的灰幕枪手发现了她。
哒哒哒!
子弹打在吊机立柱上。
火星四溅。
短发女孩尖叫一声,整个人贴紧铁梯。
“压制!”
陈定海怒吼。
维和战士立刻朝港务楼火力点开火。
顾言盯着雷达。
“左侧窗口第二个。”
“他换弹了。”
“打!”
砰!
一名狙击手开火。
港务楼窗口火点一停。
另一处火点又亮。
“右上角,红色帘布后!”
砰!
又一枪。
火力被压下去。
短发女孩继续爬。
三十米。
四十米。
五十米。
她的手已经磨破。
膝盖也撞破了。
可她没停。
六十米高空。
她终于爬到驾驶室外的平台。
平台很窄。
风更大。
她跪在门边,拿出撬棍。
按照顾言说的,从门下侧卡进去。
“往上顶。”
顾言在下面喊。
“别用蛮力,往左压一下。”
短发女孩照做。
咔。
驾驶室门开了。
她钻进去。
里面全是灰。
电控屏幕黑着。
玻璃碎了半边。
吊机像一头死掉的巨兽。
短发女孩喘着气,看着一排排拉杆。
“顾哥。”
“这里好多杆。”
“哪一个?”
顾言闭眼。
雷达透过驾驶室。
“左侧第二排。”
“红漆掉了一半的那根。”
“下面有机械锁扣。”
“先拔锁,再往下拉。”
短发女孩找到那根拉索。
她伸手去拔锁扣。
锁扣锈死。
拔不动。
“拔不动!”
顾言咬牙。
“用脚蹬控制台。”
“两只手一起拉。”
短发女孩看了一眼自己磨破的手。
她咬住牙,双脚踩住控制台。
双手抓住锁扣。
“啊——”
她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
咔嚓!
锁扣弹开。
她整个人摔坐在地。
下一秒,她扑上去,抓住红色拉索。
狠狠往下一拽。
轰隆隆——
吊机深处传来沉重的机械声。
卡死的齿轮一点点转动。
悬在半空的那组集装箱开始移动。
一米。
两米。
三米。
巨大的集装箱缓缓落向燃烧通道边缘。
砰!
它砸下去,压住一片燃烧杂物。
火焰被隔开。
一条窄窄的钢铁通道,露了出来。
陈定海眼睛一亮。
“突击组!”
“上!”
维和战士们压低身形,沿着集装箱形成的掩护向港务楼推进。
直播间彻底炸了。
“妹子牛逼!!!”
“从不敢跳车到爬六十米吊机,她真的成长了!”
“顾言救的不只是人命,是把勇气传给了他们!”
短发女孩坐在驾驶室里,手还在抖。
她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国旗,终于哭出声。
“我做到了……”
顾言仰头看着她。
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做得好。”
苏清寒站在他身旁,眼眶红着,却笑了。
“你看。”
“不是所有事都要你自己去做。”
顾言沉默很久。
“嗯。”
这一次,他的嗯很轻。
却不像敷衍。
突击小队冲进港务楼。
枪声在楼内爆开。
很快,对讲机里传来战士的声音。
“顶层清理!”
“广播控制室门口安全!”
“准备破门!”
陈定海低吼:“小心炸弹!”
“是!”
几秒后。
砰!
控制室门被破开。
对讲机里先是杂音。
随后,传来一名战士压低到发紧的声音。
“营长。”
“里面有个人。”
“当地播音员。”
“他被绑在广播台上。”
“身上……绑着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