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寒决定回一趟卢州。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了许久——从离州收服火凤归来时,从清虚山脉拜师青虚道君归来时,从万绝沙海带着时光晶沙和冰蟾归来时,每一次远行归来,他都会站在天刀门的山门前望着东南方向出神。苍羽剑宗是他一手创建的,从凡界飞升到灵界,从一无所有到在卢州站稳脚跟。离开多年,也该回去看看了。
他在洞府中盘腿坐下,将因果法则催动到极致。金色的丝线从识海中延伸出去,穿过天刀门的护山大阵,穿过平洲的千山万水,穿过无尽海的茫茫波涛,落在卢州那片熟悉的土地上。他在苍羽剑宗生活了那么多年,那里的每一座山峰、每一条河流、每一块青石都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以因果法则锁定方位几乎不需要任何修正。空间法则在虚空中撕开一道漆黑的裂隙,他将殷沙丽和青丘女帝收进混沌戒中,独自跨入裂隙。
虚空遁法数次起落,每一次都跨越亿万里之遥。最后一次从虚空中穿出时,卢州的海岸线已经在视野尽头若隐若现。那条蜿蜒的海岸线与记忆中一模一样——暗灰色的礁石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如镜,礁石上长满了深绿色的海藻,海鸟在礁石上空盘旋鸣叫。李慕寒将飞舟从混沌戒中取出,银白色的舟身悬浮在半空中。他把殷沙丽和青丘女帝从戒中接出来,三人站在飞舟前端,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大陆。
“卢州。”殷沙丽轻声说。素儿从她袖中探出头来,白色的蛇身在卢州熟悉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九曲灵参从她袖口探出金色的须根,轻轻摆动了一下,它从未到过卢州,但通过殷沙丽的神魂,它感受到了这片土地上那股与平洲截然不同的气息——更加稀薄的灵气,更加温和的阳光,更加缓慢的风。
青丘女帝站在李慕寒身侧,九条尾巴收拢在身后,淡金色的眼眸望着远处的海岸线。“这里的灵气比平洲稀薄得多。但气息很干净,没有平洲那种无处不在的煞气和魔气。”李慕寒让她们将修为压低。青丘女帝从大乘后期巅峰压到了合体初期,殷沙丽从合体后期巅峰压到了炼虚巅峰。在卢州,合体期已经是顶尖强者了,大乘期的存在几乎不会在世间行走。他不想以碾压级的修为出现在故人面前——他回来是探望,不是示威。青丘女帝的九条尾巴也收拢在身后,素儿从殷沙丽手腕上缩回袖中,九曲灵参将金色的须根盘紧藏进殷沙丽的衣领,火凤和饕餮都被收进了混沌戒。一切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三个普通的合体期修士乘着一艘不起眼的飞舟,缓缓驶入卢州的海岸线。
苍羽剑宗的山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雾是从青钢峰脚下的灵脉中漫上来的,带着灵脉特有的淡淡荧光,将整座山门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氤氲之中。山门比李慕寒离开时更加气派了——两根巨大的石柱矗立在山门两侧,石柱上刻着“苍羽”两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是用剑直接在石柱上刻出来的。护山大阵的光罩在晨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阵纹比从前更加凝实,品阶提升了不少。山门内侧的演武场上已经有了早起的弟子在练剑,剑光在晨雾中忽隐忽现,喊声穿透雾气传得很远。灵田的面积比从前扩大了一倍不止,灵田中种植着各种灵谷和灵药,几个炼气期的小弟子正挑着水桶在田间浇水。丹药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药烟,铸剑堂的炉火映红了半座山峰。一切都在有序地运转着,比他离开时更加繁荣,更加有生气。
李慕寒落在山门前。守门弟子是两个筑基期的年轻人,穿着苍羽剑宗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制式长剑。他们显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青衫剑修就是苍羽剑宗的创始人——李慕寒离开得太久了,这些新入门的弟子从未见过他。其中一个弟子礼貌地拦住了他,问前辈从何处来,可有拜帖。片刻后,林破天从大殿中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声很重,体修特有的沉重步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他站在山门前,隔着那层淡青色的护山大阵光罩,看了李慕寒很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在心底埋了太久之后忽然被翻出来的情绪。他的修为已经到了炼虚后期巅峰,体修的根基扎实得惊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铁塔。他说:“回来了。”李慕寒说:“回来了。”
李太白也出来了。他从剑阁中走出,一身白衣如雪,背上背着一柄长剑。他的剑意比从前更加内敛,不再像当年那样锋芒毕露,而是一种沉淀了多年的沉稳。他看见李慕寒,微微点了点头,又看见了殷沙丽和青丘女帝,目光在青丘女帝身上停了一下。他看不透她的修为,但从她身上那股沉静如渊的气息中感受到了她的深不可测。凝露老祖从后山的洞府中飞了出来,冰蓝色的长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合体初期的修为比从前更加浑厚,他依旧保持着凛然气息,但脸上的冰霜在看到李慕寒的那一刻融化了几分。冰蓝色的眼眸落在李慕寒身上,随后又移到了青丘女帝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冰凝仙子站在凝露老祖身后,修为也到了炼虚后期巅峰,冰蓝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张平和韩炳也从大殿中走了出来,张平的修为到了炼虚中期,韩炳也到了炼虚初期,两人眼中闪着毫不掩饰的激动。
苍羽剑宗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发展成了卢州东部的第二大门派。除了天道门,就是他们了。灵脉的开采量翻了几倍,青钢峰下的灵石矿脉被有序地开采和利用,灵石的光芒在仓库中堆积如山。丹药堂和铸剑堂已经能够批量产出高品阶的丹药和法器,弟子的人数也从当年的数百人扩展到了数千人。林破天把宗门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从灵石分配到弟子考核,从功法传承到外交往来,他都处理得滴水不漏。李太白在剑阁中传授剑道,苍羽剑宗的剑修弟子已经成了卢州东部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凝露老祖在后山潜心修炼,他的冰系法则在青钢峰的灵脉滋润下不断精进。所有人都没有因为李慕寒的离开而懈怠,反而更加努力地将这座宗门推向了新的高度。
青丘女帝站在人群中,九条尾巴收拢在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听说过苍羽剑宗最早的样子——那时还只是一座荒山上的几间破屋,弟子不过数百人,灵石矿脉刚刚开始开采,一切都是百废待兴的模样。如今这里已经是一座繁荣的宗门,弟子们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灵矿的矿车在轨道上往来穿梭。殷沙丽站在李慕寒身边,万载仙衣穿在身上,银白色的衣摆随着晨风轻轻飘动。素儿从她袖中探出头来,金色的角在卢州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目光越过演武场和灵田,落在更远处的那座山峰上——那是青钢峰,苍羽剑宗的第一座主峰,也是她住了多年的地方。
李慕寒去了一趟天道门。天道门是卢州东部唯一一个实力在苍羽剑宗之上的宗门,也是苍羽剑宗多年的盟友。太上长老坐在大殿中,合体后期的修为比以前更加深沉,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看见李慕寒时目光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看看。”李慕寒说。太上长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让人端上了灵茶。他知道这个青衫剑修从来不属于卢州,但他也知道,苍羽剑宗在卢州的根基永远不会动摇,因为这个人的心始终有一块留在这里。
望海城城主也来了。合体初期的修为已经非常圆融,那把通天灵宝级别的长枪握在手中,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在望海城守了这么多年,望海城从当年一座风雨飘摇的边陲小城变成了卢州东部最繁华的城池之一。他见到李慕寒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枪尾在地上顿了一下,朝李慕寒点了点头。两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当年一起并肩作战的情谊,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去。
卢州的灵气比平洲稀薄得多,但这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带着熟悉的印记。青钢峰上的灵脉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演武场上的青石板被弟子们的汗水磨得光滑如镜,后山的灵桃树又结了一批新果,丹药堂的丹炉日夜不息地冒着药烟,铸剑堂的炉火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林破天站在大殿门口,看着演武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年轻弟子,眼中带着一丝欣慰。他一个人撑起了这座宗门,从当年的数百人发展到如今的数千人,每一步都走得不易,但他从未向李慕寒诉过苦。
殷沙丽从殿内走出来,把粥递给他。是红枣粥,温的。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里的灵米比平洲的略微粗糙一些,但那股熟悉的甜味让他想起当年在苍羽剑宗的日子。那时他每天清晨都会喝一碗殷沙丽熬的粥,然后去演武场上练剑,去灵矿中开采灵石,去丹药堂炼制丹药。那时的日子很简单,也很充实。她把碗收了回去,素儿从她袖中探出头来,金色的角在暮色中闪着细碎的光。九曲灵参从她的袖口探出金色的须根,轻轻摆动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李慕寒站在暮色中,九把剑悬在身侧,九道剑光在晚霞中缓缓流转。苍羽剑宗已经能够独立运转了,林破天的管理能力比他预想的更强,李太白的剑道传承也培养出了不少优秀的弟子,凝露老祖和冰凝仙子在后山潜心修炼,张平和韩炳也各自有了长足的进步。他不需要在这里久留了,平洲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但这里永远是他的根,是他从凡界飞升到灵界后亲手建起的第一座山门,是他在这片陌生土地上扎下的第一根桩。他会记住这里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记住演武场上挥洒的汗水,记住丹药堂飘出的药香,记住青钢峰上缭绕的晨雾,记住今晚这碗红枣粥的味道。他还会再回来的,带更多的丹药、更多的灵材、更多的功法。但现在他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他转身走进大殿,暮色在他身后渐渐合拢。苍羽剑宗的灯火在夜色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灵光灯笼的光芒将山门映照得温暖而明亮。演武场上最后一批弟子也收队回营了,只有几个格外用功的还在借着灵光灯笼的光芒练剑,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夜色已深,长路漫漫。他站在大殿门口,把九把剑收回丹田,因果法则在眼中缓缓流转。苍羽剑宗的因果线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深根,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延伸向每一个弟子的未来。这些因果线粗壮而明亮,充满了勃勃生机。他还会再回来的。夜色在暮色中合拢,九把剑的光芒在他身侧渐渐隐去。他还要继续走下去,走到天亮的尽头。夜色渐深,路还很长。而他,不会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