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戒中,灰雾翻涌。李慕寒站在养魂木与混沌青莲之间的一片空地上,九柄剑悬在身侧。他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剑之法则的深处。这些日子来,他参悟过的剑法无数——混沌剑法前五式从灵界界一路陪他到仙界,每一次出剑都伴随着生死之战,剑锋所过之处,敌手无不退避。但第六式“归元”却与之前的五式截然不同。它不追求开天辟地的力量,不追求万象天罗的覆盖,不追求无形无影的隐匿,也不追求寂灭横扫的威势。归元的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将九柄剑凝聚成一道剑光,以剑之法则锁定目标之后,无论目标如何躲避,剑光都会如影随形,避无可避。这一式不追求范围与速度,只追求一击必中。
归元的修炼比他预想中难了许多。那些日子他在混沌戒中反复推演,每一次起剑都只是有个轮廓,剑光虽能凝聚成一道,却始终在最后关头差了那么一线。要真正做到以剑之法则锁定目标,并且让剑光如影随形,需要将神识与剑意融合到一种极其精微的程度。那不仅仅是让剑光变快、变准,而是让剑光本身成为一道不可回避的意志。他睁开眼睛,九柄剑在他身前缓缓合为一体,九道剑光在灰雾中交织、重叠,最终凝聚成一道细长的剑光。那剑光通体银白,比以往任何一式都要内敛,甚至带着一种让人忽略它存在的平静。他心念一动,剑光以极快的速度刺向百丈外的一块玄铁。玄铁有数尺见方,是他在仙界坊市中买来用作试剑的材料,质地极为坚硬,寻常真仙境修士用法宝也要费些力气才能在上面留下痕迹。剑光如离弦之箭射向玄铁,速度极快,可在即将触及玄铁表面的前一刻,却微微偏转了一下,擦着玄铁的边缘飞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收回剑光,重新调整了神识的锁定精度。第二次刺出,剑光依然没有命中预定位置,在即将击中时偏转了三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接近目标,但始终差着那一丝精准。他站在灰雾中,眉头微皱,闭上眼睛重新梳理归元的运转逻辑。错误不在剑光的速度,也不在凝聚的形态,而在锁定的方式。他之前一直在用锁定位置的方式去追踪目标,将神识锁定在“点”上,认为剑光只需要朝着那个点飞过去就够了。但对于真正的对手来说,位置是不断变化的,神识锁定的那个点在剑光飞出的瞬间便已不再是目标所在。这样的锁定,对静止的靶子勉强可用,对真正交战的对手则形同虚设。真正的剑之法则锁定不在于目标的位置,而在于目标本身。他要让剑光去追踪的是目标的气息,是目标存在于世间的那道独一无二的法则波动,而不是目标此刻站立的地方。一旦剑光锁定了这道气息,无论目标逃到哪里,剑光都会自行修正方向,追索那道气息,直到命中。
他重新站起来,再次将九柄剑凝聚成一道剑光。这一次他的神识没有锁定玄铁的位置,而是锁定在玄铁散发出的那缕法则气息上。剑光在离开他掌心的瞬间没有直冲目标,而是以一道微妙的弧线切入目标的气息范围,在灰雾中划出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轨迹,而后精准地刺入玄铁的正中心。剑光从玄铁中贯穿而过,从另一侧穿出。那坚硬的玄铁中央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口,切口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毛刺。他收回剑光,感受着剑光与目标之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因果联系,心中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反复练习了一整天。每一次出剑都比上一次更加精准,剑光在虚空中留下的轨迹也越来越短,越来越直接。从最初需要以弧线接近目标,到后来剑光一出便能咬住目标气息,再到最终剑光离手便如影随形、避无可避。当他终于能够连续十次命中目标时,混沌戒中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三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片空地。九柄剑在他身周反复聚散,银白色的剑光在灰雾中一次次划出又消散,像是一个人在这片独立的天地中与自己的剑意对弈。
归元的雏形,已经在这三个月的不懈练习中逐渐成型。剑光锁定目标后不再偏移,无论目标如何移动,剑光都会在虚空中自行调整方向,以最短的路径命中目标的法则核心。虽然距离真正的“如影随形、避无可避”还有一段距离,但这一式已经初具雏形。若再给他一些时间,将剑之法则的锁定与神识的感知进一步融合,归元便能成为他手中最强的一击。
他退出混沌戒后没多久,敲门声便响了起来。屋内的仙灯燃得正亮,殷沙丽在桌边拨了拨灯芯,正在小炉上煮一壶新茶。李慕寒打开门,吴名站在门外。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短打,腰间别着长刀,脸上的神色比往常多了几分凝重。他进来后没有坐下,站在门口将话说完。他说自己刚从仙务堂回来,那边发布了一个秘境任务。飞升城城主将亲自开启青玄秘境入口,秘境中有一种名为龙涎草的仙草,可以用于炼制养元丹。养元丹是仙界最常见的辅助修炼丹药,对真仙境修士的修炼有极大的帮助。城主府以每株二百仙晶的价格回收龙涎草,数量不限。秘境中除了龙涎草还有其他机缘,但危险也不小,进入秘境后生死自负,城主府不负责善后。这次任务人数不少,各大势力的修士都会派人前往。城主府只负责开启秘境,不禁止争斗,进去了各凭本事。吴名已经登记了名字,问李慕寒是否愿意同行。他说完这些,目光在房间中扫了一眼,等着李慕寒的答复。李慕寒说好,他会带上所有人一起去。吴名点了点头,将秘境开启的时间和地点告诉了他,便转身离开了。
李慕寒将门关上,回到桌边坐下。清虚道君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灰白色的道袍在仙灯下透着一股淡淡的柔光。他的面容又年轻了一些,皱纹比刚飞升时浅了不少,鬓角的白发已经有大半转回了灰黑色。郎青霜也推门走了进来,弯刀斜跨在腰间,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后,整个人像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刀。殷沙丽和青丘女帝从混沌戒中出来,五个人围坐在桌边。那壶新煮的茶正好开了,殷沙丽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香在房间中袅袅散开。
李慕寒将吴名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清虚道君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他的因果法则在桌面上空无声地铺展开来,像一张极淡的金色丝网,将五人笼罩其中。片刻后他收回了法则,茶杯也见了底。他放下茶杯,缓缓道:“这次秘境任务人数众多,各方势力都会派人进入。城主府不干涉秘境内的争斗,进去之后会更复杂,也更危险。龙涎草可以用来炼制养元丹,对真仙境的修炼确实大有益处,仅凭这一点就值得去一趟。但风险也同样明显。你们怎么看?”李慕寒说他决定去。清虚道君说,去。郎青霜点了点头,没说话,只将弯刀横在膝上,手指在刀柄上轻点了一下。殷沙丽说她也去。青丘女帝将长生尺横在膝上,微微颔首。
殷沙丽起身将空掉的茶壶重新添上水,放到小炉上。茶香再次弥漫开来。李慕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在丹田中化作一缕微弱的暖意。他将茶杯放下,目光落向窗外。飞升城的夜色正在缓缓变深,远处的街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秘境开启的时间就在明天清晨。他离开桌边,走到窗前的蒲团上盘腿坐下,将九柄剑从丹田中唤出,九道剑光在房间中亮起又缓缓收敛。他开始调整内息,将真元一遍遍地在经脉中运转,将状态推向巅峰。清虚道君也回了自己的房间,郎青霜坐在门边,以一块细布擦拭着弯刀的刀身。殷沙丽和青丘女帝轻声说着话,素儿从殷沙丽的袖口探出头来,金色的角在仙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夜色在窗外缓缓合拢,将飞升城的灯火与远处的天际线一同笼罩其中。混沌戒的灰雾中,归元那一式的剑意还在缓慢流转着,等待着下次出鞘的时刻。而明天清晨,那处秘境入口将在他面前正式开启,迎接他踏上这条新路的第一步。他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丹田。真元在经脉中平稳地流转,九柄剑在身侧安静地悬浮,茶香还在空气中游动。飞升城的第一段日子即将过去,而他们即将启程,走向更深更远的地方。夜色渐深,新的黎明正在远处酝酿。他坐在那里,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