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刚亮起,苏城主便带着苏青瑶出现在了飞升城东南五千里处。这位掌管飞升城近千年的玄仙强者,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的袍服,腰间悬着一枚比苏青瑶那块令牌更大一圈的碧色令牌,通体流转着浓郁的仙灵之气。他站在一座低矮的石山之上,面前是一片空旷的原野。苏青瑶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淡青色的长裙在晨风中轻轻摆动,腰间那枚刻着“苏”字的令牌时隐时现。父女二人身后的空地上,早已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修士,人数比李慕寒预想的还要多。各方势力的人马分成了大大小小的群体,在晨光中低声交谈着,偶尔有几道不太友好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熊霸天就站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褐色劲装,身后跟着两个与他面容有几分相似的壮汉,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比一个壮,三人站在一起像三堵厚实的城墙。更远处,清风观那几名修士聚集在一棵枯树下面,为首那名领队已换了一身新的青色道袍,胸口的白色云纹在晨光中颇为扎眼。他们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时,明显在李慕寒几人身上停了一瞬。
李慕寒将众人的气息都压到了最低。他和清虚道君、郎青霜并肩站在队伍前方,殷沙丽和青丘女帝跟在身后,吴名则站在队伍的最外侧。几人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安静地等着秘境开启。李慕寒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那片即将被撕开的虚空上。他的因果法则隐隐感觉到,这处秘境中的气息与之前所有地方都不一样,充满了某种古老而苍茫的意味。苏城主见时辰已到,便向前迈了一步。他抬起右掌,以自身真元裹住那件随身的秘宝,在虚空中缓缓一抹。淡金色的光幕从虚空中裂开,像一层被利刃划开的薄纱,露出了后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一道强烈的气流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原野上的尘土吹得四散飞扬。在光幕完全展开的一瞬间,数百道身影同时涌入,争先恐后,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入口抛弃在外。
李慕寒带着众人紧随人流飞入秘境。穿过裂缝时,一股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裹挟了每一个人,那种感觉比他从灵界飞升仙界时还要强烈。眼前的光影在短短几息之间变幻了数十次,灰白色的天光、淡绿色的雾气、暗红色的山岩、冰冷的星辰,无数画面在他眼前一掠而过,又像潮水般退去。当他们重新稳住身形时,已经站在了青玄秘境的土地上。
青玄秘境的仙灵之气比外面稀薄一些,呼吸之间带着一股极淡的苦涩,像某种古老而不知名的植物腐烂之后散发出的气息。这里更像一座独立的洞天世界,与外界隔绝了不知多少万年。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光芒从虚空中均匀地渗透出来,将整片天地照得如同被晨雾笼罩的清晨。脚下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绿色苔藓,踩上去湿滑软糯,像是踩在某种吸足了水分的织物上。远处有连绵的山脉轮廓,山势平缓,笼罩在一层淡薄的雾气之中。近处是起伏的丘陵和蜿蜒的溪流,溪水从山间蜿蜒而下,水色暗沉,却散发着极淡的灵气波动。李慕寒在入口处短暂停留了片刻,将神识散开,迅速将周围的地形扫了一遍。随后他带着众人向东南方向的山谷走去。刚走出几步,他便在右侧的山坡上看到了熊霸天三兄弟的身影。那三个人显然也发现了他。熊霸天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又对两个兄弟说了几句什么,三人很快便消失在了山脊的另一侧,没有过来。更远处,清风观那几名修士远远地落在左侧的山坡上,为首的领队手中多了一件圆盘状的法器,正带着几名弟子在那边搜寻着什么。吴名的目光在掠过那几个方向时微微顿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几分,但他没有多说什么。
殷沙丽将九曲灵参从袖中放出,让它化为一只小白兔的模样。那小白兔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雪白,两只眼睛红宝石般透亮,从她的掌心跳落到地面上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九曲灵参在仙界第一次化作兽形,似乎还有些不适应,雪白的绒毛在灰光中格外显眼,小巧的鼻子微微翕动着,辨认着空气中那些细微的灵力波动。它在原地转了半圈,很快便朝着东南方向跳跃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殷沙丽,又继续向前跳去。小白兔的身形极其灵活,在地面的苔藓上弹跳着,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众人跟在它身后,很快就将身后那股从秘境入口处涌来的喧嚣抛在了远处。越往东南走,雾气越浓,空气中的灵气也越湿润。他们沿着小白兔指引的方向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在一条溪流旁的湿润岩石缝隙中找到了四株龙涎草。
龙涎草的叶片细长,颜色深绿,叶脉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金色,从叶片根部一直延伸到叶尖。每一片叶子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淡金色绒毛,在灰光中微微发亮,远远看去像是草叶上凝结了一层金色的霜。龙涎草扎根极深,根系紧紧抓着岩石缝隙中的湿润泥土。小白兔对龙涎草很感兴趣,它跳到岩石边,刚要将小脑袋凑过去闻一闻,两只长耳朵忽然竖了起来。它身形一闪,甚至没等殷沙丽反应过来,便已经化作一道白光钻入了她的袖口之中。
一个红衣人从溪流上游的雾气中走了出来。
他出现得无声无息,脚步踩在湿滑的岩石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身形高瘦,面容清癯,颧骨微突,下巴尖削,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着,透着一股阴冷的精光。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袍角从湿漉漉的岩石上拖过时没有沾上半点水渍。天仙初期的威压在他走出的那一刻便向四周蔓延开来,那股威压比李慕寒之前面对过的任何修士都要浑厚得多,将溪流两岸的草木都压得微微弯伏。他在距离李慕寒十丈处停下脚步,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殷沙丽的袖口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刚才那只化形的九曲灵参,老夫要了。老夫乃是太一门外门长老。”
天仙初期,太一门外门长老。他的衣袍左胸处绣着一枚极小的金色印记,那是太一门的标志。太一门是飞升城所辖范围内的一个大宗门,门内也有玄仙长老坐镇,不归飞升城管辖。以丹道和草木之法闻名,能成为其外门长老的人,除了自身修为要高,对灵药的感知也必然远超常人。他显然是隔着雾气便感应到了九曲灵参的气息,才特意从上游追了下来。他的目光从殷沙丽的袖口上移开,扫过其余几人。清虚道君、李慕寒、郎青霜、青丘女帝、吴名,五个人的修为在他眼中一目了然。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决定:“这只九曲灵参归我,你们在青玄秘境中遇到任何麻烦,老夫可以出手帮你们一次。飞升修士初来乍到,有太一门这个靠山,总比你们自己硬闯要好得多。”
李慕寒站在殷沙丽前面半步的位置,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只九曲灵参是我夫人的灵宠,不可能交给别人。”
红衣人的目光从平淡变为锐利,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突然出了半寸。他盯着李慕寒看了几息,慢慢道:“老夫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回话。”
李慕寒没有回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红衣人不再多言。天仙初期的威压骤然加重,周围的空气在他威压的冲击下发出低沉的嗡鸣,溪水在压力下停止了流动,水面被压得平如镜面。他将那对暗红色的大锤从身后取下,一左一右握在手中。两柄锤的锤面比寻常人头还大,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他催动仙元的瞬间同时亮起,散发出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天仙初期的全力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向众人压来,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滞。李慕寒将九柄剑从丹田中同时唤出,剑光在他身周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网。他以神识向众人传音,所有人同时进入了战斗状态。饕餮、火凤和冰蟾在同一时刻从混沌戒中冲出,赤金色、赤红色与透明的三道身影分别占据了战场的三个方位。郎青霜的弯刀出鞘,刀身上的月华光芒在灰白的天光下格外清冷。清虚道君的玄冰戮神枪横握在身前,枪尖的寒芒吞吐不定。殷沙丽的太阴寒月剑和苍银寒霜印同时祭出,剑光与印光在她身周交织。青丘女帝的长生尺在掌心中延伸开来,暗金色的尺身比她的手臂还要宽出几分。吴名的大刀也亮了出来,刀身上流转着沉厚的真元光芒。
红衣人动了。那双暗红色的大锤在他手中以极快的速度交替砸出,每一击都带着天仙初期的仙元与力之法则的沉重。锤风扫过之处,地面的岩石纷纷碎裂,溪水被气浪掀起数丈高。饕餮第一个迎了上去,赤金色的鳞甲在灰光中亮得如同一轮贴地飞行的太阳。它没有闪避,以最蛮横的姿态硬扛了红衣人的第一记锤击。暗红色的锤面重重砸在它的鳞甲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鳞甲在锤面落下的位置凹陷了一个浅坑。但那浅坑只在表面停留了一瞬,便被饕餮的吞噬法则自行修复。火凤以空间法则出现在红衣人的侧翼,赤金色的利爪带着紫金色的雷火抓向他的肩头。红衣人侧身避开,左锤以极快的速度横扫过去,锤风如一道暗红色的月牙斩向火凤,逼得火凤不得不收翅后退。冰蟾以时间法则和空间法则在红衣人的身周叠加了多重束缚,那层透明的法则之力如同蛛网般缠绕着他的手脚。但他的修为高出冰蟾一个大境界,天仙初期的仙元在束缚临身的瞬间便从体内爆发出来,将那些法则丝线尽数震碎。
李慕寒将龙帝印祭出。暗金色的大印从他掌心飞出,迎风而长,在虚空中急剧膨胀,化作山岳般大小,以泰山压顶之势向红衣人压落。红衣人以左锤硬扛,锤面与大印底部正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的巨响。地面在余波中裂开了数道深痕,溪水被震得四散飞溅。他以右锤横扫向殷沙丽的防线,殷沙丽以苍银寒霜印释放出大面积的冰封之力,幽蓝色的冰层沿着地面迅速蔓延,将红衣人脚下的大片区域冻成了光滑如镜的冰面。玄天捆仙绳从她另一只手中飞出,金色的绳索以极快的速度缠向红衣人的手臂。绳索触及他手腕的瞬间缠绕了数圈,仙藤材质融入后的捆仙绳比从前更加柔韧,收紧的速度也快了不止一筹。但天仙初期的仙元太过浑厚,红衣人只是轻喝一声,缠在他腕上的绳索便在仙元冲击下松动了瞬间。那一瞬间已经足够了。冰蟾在那一瞬间以空间法则将他的身形禁锢住了半息。就是这半息,李慕寒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九柄剑以最快的速度聚拢到自己身前。九道剑光在灰白的天光中交汇、重叠,最终凝聚成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剑光。那剑光并不耀眼,甚至有些平凡,但它出现的那一瞬间,整片战场上的空气都似乎停滞了一下。混沌剑法第六式——归元。他以全部神识锁定了红衣人的气息,而不是他的位置。剑光离手而出,如一道细长的银色闪电,射向红衣人的胸口。红衣人本能地侧身闪避,但剑光如活物般跟着他的动作调整了方向,无论他往哪里躲,剑光始终追着他的气息。他以右锤格挡,但剑光在触及锤面的前一刻突然消失了,随后从锤面与大锤之间的微小缝隙中穿过,精准地刺入他的胸口,从他的后心穿出,带出一道暗红色的血线。红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李慕寒没有任何停顿。烈阳真焰在同一时刻从他的指尖飞出,深红色的小火苗化作一道细长的火线,以红衣人胸口那道贯穿伤为中心,精准地落在他残存的护体仙元上。烈阳真焰在他的护体仙元上迅速扩散,那层能挡住寻常法宝的仙元屏障在烈阳真焰面前如同薄纸。红衣人翻手祭出一面暗金色的盾牌,试图阻挡火焰的蔓延。烈阳真焰落在盾牌表面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像寻常火焰那样爆开,而是直接穿透了盾面,将盾牌中央烧穿了一个边缘光滑的圆洞。深红色的火焰沿着红衣人的手臂向上蔓延,他的袖口在火焰中无声地消失,皮肤在接触火焰的瞬间也开始消散。红衣人面容扭曲,他最后看了李慕寒一眼,随即咬破舌尖,口中喷出一口精血,以秘法震断了自己被火焰侵蚀的右臂,身形在一团血雾的包裹中化作一道赤红色的遁光,向远方逃去。血遁术的光芒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迅速缩小,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雾气的深处。
地面上,那面被烈阳真焰烧穿的盾牌还在燃烧着,边缘的金属在深红色的火焰中不断化为虚无,最终连残骸都没有剩下。战斗结束时,四周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只余溪水重新流动的轻微声响。吴名单膝跪地,将长刀拄在地上,大口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伤势不算太重。李慕寒将疗伤丹药分给众人,又亲自为吴名包扎了左臂上被锤风划出的伤口。清虚道君将玄冰戮神枪收回袖中,目光望向红衣人逃走的方向,眉间有一丝极淡的忧色。郎青霜站在溪边,银白色的长发随风而舞,她将弯刀入鞘,望向李慕寒的目光比之前多了几分沉静。殷沙丽和青丘女帝也都各自服了丹药,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
李慕寒走向那四株龙涎草。经历了刚才那场大战,这四株草竟然完好无损,依然安静地生长在岩石缝隙中,叶片表面的淡金色绒毛在灰光中微微发亮。他将它们逐一采下,以玉盒分别装好。每一株的根须都保持得极其完整,叶片的金色纹路在玉盒中依然清晰可见。九曲灵参从殷沙丽的袖中探出头来,金色的须根在暮色中轻轻摆动着,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朝红衣人逃走的方向望了望,确认危险已经远去,才重新探出半个身子,化作小白兔跳到殷沙丽的肩膀上蹲了下来,小脑袋左右转动着,像是有些自责方才引来了强敌。
众人沿着溪流继续向前走去。九曲灵参所化的小白兔在殷沙丽的肩头蹲了片刻,又重新跳回地面,继续用那小巧的鼻子搜寻着空气中微弱的灵药气息。灰白色的天光下,它的白色绒毛被雾气打湿,显得有些可怜巴巴,但脚步却比之前更加坚定,一步一步沿着溪流向着更深处跳去。殷沙丽弯腰将它从地上抱起来,放进怀里,低声道:“下次别跑那么快。”小白兔闻言,耳朵抖了抖,将脑袋往她怀里又钻了钻。李慕寒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溪谷,灰蒙蒙的雾气已经重新聚拢,将那些战斗的痕迹尽数掩盖。而他们即将离开这里,朝着更远处的山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