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城的百年一度招新大会,选在了城中心的广场上。那片广场是整个天元城中最大的一块空地,地面由整块整块的青黑色巨石铺成,石面上刻着防尘禁制,即便站了上万人也不见半点尘埃。晨光刚刚洒在广场上,各宗门的旗帜已经一面接一面地竖了起来。巨大的青石广场被这些旗帜分割成十几个区域,每一面旗上都绣着不同的徽记:刀剑阁的交叉双刃,天机阁的星斗棋盘,天妖宗的妖纹图腾,玄天宗的青山白云。晨风从城墙方向吹来,将那些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人群密密麻麻地聚拢着,散修们三五成群地站在各宗门的报名点前,有的低声交谈着,有的紧紧攥着手中的兵器,有的在反复核对自己填在报名表上的修为信息。喧嚣声混杂在晨光里,像一锅烧开的沸水。
李慕寒站在广场边缘,没有急着挤进人群。殷沙丽站在他身侧,一手轻轻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素儿从她袖口中探出小半个脑袋,金色的角在晨光中一闪一闪。清虚道君站在另一侧,灰白色的道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目光平静地扫过广场上的各色旗帜。郎青霜和青丘女帝站在稍远的地方,正在看天妖宗报名点前排队的修士们。吴名独自站在刀剑阁的方向,背着他那柄长刀,刀鞘上的旧痕在阳光下格外明显,他的目光在刀剑阁那面交叉双刃的旗帜上停留了许久。
李慕寒没有立刻动作。他站在广场边缘,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是他们来到天元城后遇到的第一个真正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天元城百年一度的招新大会,各大宗门齐聚于此,向散修敞开山门。对于没有根基的飞升修士来说,拜入一个宗门是融入仙界最直接的方式。宗门的资源、传承、人脉,都是散修无法企及的东西。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不能走这条路。混沌戒的秘密,仙藤、养魂木、九天玄黄果、混沌青莲、烈阳真焰,这些东西任何一样都不能暴露在外人眼前。大宗门中人多眼杂,纵使暂时安全,也终有被人察觉的一天。他转头看了清虚道君一眼,后者似乎早已明白他的心思,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说话。
“师父。”李慕寒开口,声音在广场的喧嚣中并不高,却足够让身边的人听清,“天机阁以推演天机、参悟因果为立宗之本,您的因果法则和生命法则,在那里能得到最好的修行资源。天机阁的功法与您的道最契合。”
清虚道君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天机阁的方向,那面星斗棋盘旗在晨风中轻轻翻动。天机阁的报名点前的人不算多,但每一个走向那里的散修都带着一种特有的沉静气质。他们大多修炼过推演之道或是因果类功法,站在那里时,身周仿佛有极淡的法则丝线在流转。清虚道君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这一去,你身边便又少了个人。你独自留在天元城,凡事多小心。”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风从城墙边吹过时带起的一缕细沙,但落在李慕寒耳中,却比广场上所有的喧嚣都要沉重。
李慕寒笑了一下:“师父放心,我还有沙丽,还有饕餮和火凤。我的路不在那些宗门里,而在万灵阁。等我站稳了脚跟,咱们再在天元城相聚。”清虚道君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向天机阁的报名点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宽大的灰色道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穿过人群,走到报名点前,将身份令牌递给考核长老。那位长老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因果法则气息上停了一瞬,随即收下令牌,点了点头,语气平稳:“你的因果法则根基很扎实。天机阁愿意收你为内门弟子。”清虚道君没有多说什么,在登记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转身朝李慕寒的方向望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天机阁的队伍。灰白色的道袍在晨光中越来越远,最终融入了星斗棋盘旗下的人群。
郎青霜和青丘女帝也向天妖宗的报名点走了过去。郎青霜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醒目,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月华落雪,弯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月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辉。青丘女帝走在她身侧,九条尾巴的轮廓在裙下若隐若现,淡金色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沉静。天妖宗的报名点前聚集着许多气息各异的修士,有人化形不完全,还能隐隐看到兽耳或鳞甲在阳光下微微闪光。天妖宗的长老隔着人群便已注意到了她们两人。郎青霜和青丘女帝走到报名点前,那位长老在感受到她们身上那股纯粹的血脉气息后,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温度:“银月狼族和九尾狐族的天赋血脉在妖族中都是顶尖的。你们通过了,愿意正式拜入天妖宗吗?”
“愿意。”郎青霜的声音清冷而果断。
“愿意。”青丘女帝微微颔首。
两人在登记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郎青霜的字迹凌厉如刀,青丘女帝的字迹则圆润端秀。签完名字,她们从报名点前走出来,穿过人群,回到了李慕寒面前。青丘女帝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李慕寒。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从耳边掠过的风:“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到那时候,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李慕寒环住她的腰,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到了天妖宗,好好修炼。我在这边也会尽快提升修为。”青丘女帝的九条尾巴在他怀中轻轻抖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郎青霜没有说话。她只是走上前,抬手在李慕寒的肩上落了一瞬,随即收了回去。她的指尖很凉,像她的刀。她望着李慕寒,银白色的眼眸中波澜不惊,却在极深处藏着某种复杂而克制的情绪。片刻后,她转过身,与青丘女帝一同走向了天妖宗的队伍。两道身影渐行渐远,银白色的长发与淡金色的裙摆在人群中时隐时现,最终消失在了天妖宗的旗帜之下。
吴名最后一个离开。他背着那柄长刀,走到了刀剑阁的报名点前。刀剑阁的报名点前排了最长的队伍,考核长老是一名玄仙后期的女修,面容沉稳,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吴名将身份令牌递了过去。考核长老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背上那柄刀,收下令牌,让他在登记册上签下名字。吴名落笔时,手微微颤了一下,但最终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回过头来,冲着李慕寒的方向看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上了刀剑阁的队伍。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广场上的人群依旧熙熙攘攘。各宗门的报名点前,有人欣喜若狂,有人黯然离去。李慕寒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各自走远,像几条曾经汇聚在一起的河流,终于流向了各自的入海口。殷沙丽站在他旁边,手掌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陪着他。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温软:“走吧,他们都选好了。我们该想想我们自己的事了。”李慕寒握紧了她的手,将目光从广场上收回来。
他想到了万灵阁。那是他之前买药材时搭上的线,掌柜提过,万灵阁不仅有初级会员,还有高级会员,也就是客卿长老。客卿长老由万灵阁提供双份炼丹材料,炼制一炉丹药,一份上交万灵阁,另一份归客卿所有。这层身份,既能让他自由安排炼丹时间,又能接触到稳定的药材渠道,还能避开大宗门中那些森严的门规和复杂的人情。万灵阁在天元城经营多年,背后有玄仙后期的大人物坐镇,不参与宗门争斗,也不限制客卿的自由。对于他来说,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带着殷沙丽穿过广场上的人群,向万灵阁走去。宽敞的药材铺前,那面灵草纹样的旗帜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摆动。他推门走了进去。店铺内弥漫着一股清雅而沉厚的药材香气。掌柜正坐在柜台后,目光在手中的账册上快速扫视。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目光在李慕寒身上顿了一下,认出了他:“客官今日需要些什么?”李慕寒说,他想申请成为万灵阁的客卿长老。他的语气平静而直接:“我可以炼制养元丹、凝水仙丹等真仙境的基础丹药,只要万灵阁提供材料,我可以保证成丹率。炼制出的丹药按规矩上交一份,剩余一份归我所有。”掌柜听完,放下手中的账册,将他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一遍。片刻后,他从柜台下取出一卷淡青色的契约卷轴,在柜台上缓缓展开。他在卷轴末尾添了几行字,又将卷轴推到李慕寒面前:“这是客卿长老的试用契约,为期三年。三年之内,只要你的成丹率能稳定在六成以上,契约就会自动转为正式。试用期间,丹药的分配比例也照正式客卿的规矩来。”李慕寒将那卷契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清楚,并无陷阱。他提起笔,在卷轴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掌柜将契约收好,又从柜台下取出一块深青色的令牌递给他。那令牌比初级会员的那块更加厚重,正面刻着一个“客”字,背面刻着万灵阁的灵草纹样。李慕寒接过令牌,向掌柜道了声谢,带着殷沙丽走出了店铺。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殷沙丽走在他身旁,轻声说:“你不加入大宗门是对的。混沌戒的秘密不能暴露,大宗门中人多眼杂,不好藏。万灵阁虽然不教你功法,但你有自己的传承,缺的只是药材和时间。”李慕寒点了点头:“等我在这里站稳脚跟,就会有稳定的药材来源和安静的炼丹环境,修行速度不会比在大宗门里慢多少。”
两人穿过广场,回到洞府的禁制前。李慕寒催动令牌推开禁制,洞府中的仙灯在两人踏入会客厅的瞬间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芒洒在石桌和石椅上。会客厅里还留着他们离开前的气息,那几位同伴坐过的椅子,石桌上被茶杯压出的浅痕,都还保持着原样。李慕寒走到石桌前,将那份客卿长老的契约在桌面上展开,又看了一遍,随后收入混沌戒中。他在石椅上坐了下来。殷沙丽坐到他旁边,将九曲灵参从袖中放了出来。小白兔蹲在桌面上,两只长耳朵微微转动着,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空荡荡的洞府。李慕寒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耳朵,小家伙立刻缩了缩脖子,又探了回来,像是对他的触碰并不反感。
他抬头望向洞府门口的方向。往日里,那里常有清虚道君在灯下翻阅典籍的身影,有郎青霜靠着门框擦拭弯刀的模样,有青丘女帝和吴名各自整理兵器的细微声响。如今他们都已走向了各自的宗门,那些宗门会给予他们更好的资源和更广阔的修行空间。而他也会在万灵阁这方小小的客卿契约上,找到属于自己的路。这条路未必光芒万丈,却足够踏实。
夜色在天元城中缓缓降临,城中的仙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洞府的禁制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只有石桌上的小白兔偶尔发出几声极轻的鼻音。殷沙丽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长发散落在他的衣袍上。李慕寒伸手环住她的肩,没有再多说什么。前路尚远,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他不会停下,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