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强争霸赛的赛制在昨日黄昏时便已由裁判长老当众宣布:单场淘汰,胜者进入下一轮,败者直接出局,没有任何复活的机会。这一则消息在散场时便已在百来个势力之间传开,有人欢喜有人忧,但到了次日清晨,无论喜怒,都已经被晨风吹得干干净净。胜者继续站在赛场上,败者退到看台之后,不再被人想起。天骄大赛从来如此,荣耀只属于那些还能留在场上的人。
城主府的席位上安静了片刻。方霄将黑塔放在膝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塔檐,没有说话。熊刚依然端坐着,茶喝得比昨日慢了许多,那柄宣花板斧靠在他椅侧,斧刃上还残留着上一场劈开剑雨时留下的极淡白光。凌花闭着眼,像在养神。庄严则干脆不再看场中,只将五柄剑排在身侧,闭目打坐。五个人,折了一个。如今只剩四人。而百强争霸,更是关键。
城主方炎坐在主位上,将四人的神色逐一收在眼里。他端起茶盏,极慢地饮了一口,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钟:“天元城城主府,已连着三届没能闯进百强前十。三届,三千年。我们在外面看着风光,背地里早有人说城主府青黄不接,后继无人。这一届,你们既然已经站在这里,就把那些话给我打回去。胜不骄,败不馁。上场之后,你们代表的便不只是自己。”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将茶盏轻轻搁下。杯底与案面相碰,极轻的一响,却在席间久久不散。
次日阳光照在演武场上时,第一场对阵名单已经在玉璧上亮了起来。凌花的名字先亮了出来,对面跟着的是叶青凰三个字。天妖宗核心弟子,叶青凰。凌花看到对阵表时没有半点犹豫,只将赤红羽扇握在左手,短剑在腰间按了按,又将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抿到耳后,起身向场中走去。她今日仍穿着那身暗红色劲装,高马尾在晨风中轻轻甩动,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叶青凰已经站在演武场中央等她了。那是个一袭黄衣的女子,身形纤长,面容秀美,眉眼间带着一股从血脉里透出来的贵气。她的身后没有兵器,只悬着三十六枚极细的赤红飞针。那些飞针在她身周缓缓旋转,排成一个极规则的环,每一根针尖都透着火焰般的红光。她的气息比凌花更绵长,也更深。天仙中期。更让李慕寒在意的,是她身上那股极淡却极古老的血脉波动。天凤血脉。与饕餮、火凤同属上古血脉的气息,在这片演武场上格外显眼。叶青凰精通空间、风、火三种法则。这三种法则任何一样练到极致,都能在场中掀起惊涛。更何况是三种同修。
裁判宣布开始。凌花率先出手了。她从不等人。赤红色羽扇向前猛地一扇,一道火柱从扇面中翻涌而出,以极快的速度朝叶青凰的方向推进。那火柱极粗,几乎将半面赛场都映成了赤红色,滚热的气浪冲得场边禁制都微微波动。叶青凰的身形却在那道火柱抵达之前便消失了。不是残影,是真正的瞬移。她以空间法则在火柱落下的同一时刻向侧面连闪三次,每一次出现,都离凌花更近一分。她走得不急不慢,像是闲庭信步,可那速度却快得让看台上不少人只捕捉到几缕黄影。火焰在赛场上炸开又熄灭,青白玉石被烧得通红,却连叶青凰一片衣角都没能沾到。
凌花也不指望一扇便能制敌。她右手在腰间一抹,短剑已然出鞘,以极快的速度射入空中。那柄短剑化作一道银红相间的流星,在虚空中往来穿梭,剑光如电,追着叶青凰的身影刺去。叶青凰的身形在短剑追近时又是一次瞬移,方向突兀到了极点。短剑扑空,剑尖插进石面,又倏然拔起。两人在赛场中央一个追一个躲,一个以剑御风,一个以身化影,快得让场下的真仙修士都看不清她们的招式。
叶青凰在第七次瞬移之后不再躲了。她身后那三十六枚飞针在同一刻齐齐调转方向,如一群被激怒的赤蜂,朝凌花爆射而去。飞针破空声极尖,每一根针尾都拖着一缕火焰纹路,落地时便会在石面上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印。凌花以羽扇在身周撑起一面火盾,将正面射来的飞针挡在盾外。可叶青凰的飞针走位极刁,忽而从左侧绕来,忽而从上方俯冲,忽而三三两两同时击在火盾同一点上,硬是凭着密集的攻势将火盾表面砸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凌花咬牙撑着,以短剑斩落几根近身的飞针,身形不断后退,可叶青凰的攻击如影随形,根本不给她半点喘息。火盾上的裂纹越来越大,终于在某一刻“砰”地一声碎成了漫天火星。凌花的身形在火盾碎裂的同时向左疾闪,仍被两根飞针擦过肩头和小臂,带出两道极浅的血痕。那两根飞针入体即退,并不深,却极刁,正好卡在她运转仙元的关口上。凌花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那副清冷的神气。
叶青凰收了剩余的飞针。那些细针重新排成圆环,安静地悬回她的身侧。她站在场心,衣袂轻轻落下,看向凌花的目光极平静:“你的速度不错。若再磨砺百年,我不如你。”
凌花将羽扇慢慢合拢。火盾已经散了,但她握羽扇的手指依然很稳。她看了叶青凰一眼,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极轻地“嗯”了一声,平静道:“我输了。”声音不大,却落得极清晰。她转身往城主府席位走去,步子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回头。那柄赤红羽扇被她重新挂回腰间,短剑也已归鞘。她走回座位坐下时,只将视线投向了天妖宗的席位,极短极浅地停了一瞬,然后便收回来了。
李慕寒没有出声。熊刚也没说话,只将茶壶往凌花那边推了推。凌花没接,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平了下去。
下一场对阵名单紧跟着亮了出来。方霄站起身。他把那尊黑色铁塔托在左掌中,玄银枪挂在腰间。银白锦袍的衣摆在晨风里轻轻一动,人已不慌不忙地朝场中走去。他走到场边时还朝城主方炎的方向略一点头,很是从容。
温云已经站在演武场对面。灰白色的长袍边角绣着苍月宗的银白弯月。他身形不高,甚至有些清瘦,可那双眼极冷,像两柄淬过霜的剑。他身周悬着三十六柄飞剑,剑身带着一层青绿色的幽光,剑刃在阳光下时明时暗,如同三十六条吐着信子的青蛇。天仙后期。这人的修为,是李慕寒目前在赛场上见过的最高的一个。他的骨龄已近十万年,和那些年轻弟子不同,他身上的每一道剑意都是从无数次杀伐里淘出来的,老练,狠辣,不留余地。他的目光在方霄的玄银枪与黑塔上各停了一瞬,又淡淡移开,似乎并不如何在意。
裁判一声令下。温云的三十六柄飞剑同时暴起。那些带着青绿色幽光的剑刃在离身的一瞬便排成了一张极密的剑网,剑光交错,铮鸣如潮。这一剑,比庄严的剑阵更强,更稳,也更毒。方霄的玄银枪几乎在同一刻出手。枪尖连点,银光乍起,如寒星坠地,正正点在剑网最密的几处。枪芒与剑光相撞,如百鸟争鸣,叮叮当当连成一线。温云的剑网被挡了第一波,却并不散乱,那三十六柄飞剑像是长着他的眼睛,只一顿,便自行分成三股,一股正面压进,另外两股从上方与侧翼包抄过来。方霄舞枪成幕,银白色的枪幕将他护得极严。可温云的剑实在太密,也太快。两股侧翼剑锋不断撕开他的护身枪芒,他的身形开始被压得节节后退,一步,两步,三步,数息之间已快退到赛场边缘。
方霄没有慌。他这一路从城主府走到这里,靠的从来不只是枪。他忽然站定,手中那尊黑塔被他向天上一抛。黑塔离手即涨,由一握化为数丈,再由数丈化为十余丈,乌沉沉地悬在温云头顶。塔底亮起一圈极暗的光。下一秒,一股可怕至极的吸力倾泻而下。温云的三十六柄飞剑首当其冲,原本凌厉如蛇的剑身在半空中齐齐一颤,随后便再也稳不住形态,如秋风卷落叶般被那股吸力一把拽入了塔中。温云眉头一皱,以真元强摄剑阵,可那黑塔也不知是什么来路,吸力极强,任他如何催动,三十六柄飞剑都像石沉大海,再也感应不到半分。他还没有来得及作出下一步反应,黑塔的吸力已转到了他的本体上。温云脚跟离地,青白石板在他脚下被拖出两道深痕。他低喝一声,催动全部真元压住下盘,可那股吸力仍然不可阻挡。他的身形终于拔地而起,如断线纸鸢,被黑塔一口吞了进去。
场中霎时一静。方霄立在场边,银白锦袍猎猎翻动。他将黑塔缓缓托回掌中,等了一拍,才将温云从塔中放出。温云落地时踉跄数步,面色铁青。他抬头看了方霄一眼,眼中满是寒意,却终是未再出手。方霄没有看他,只平静道:“你不是我塔中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这话说得很淡,却让场边不少人听得心头一凛。
温云闷哼一声,收了残存的几丝剑意,拂袖下台。方霄也转身往回走。只是他走回席位的这几步,比来时要慢了些。李慕寒眼尖,一眼便看到他左肩处裂开了一道口子。那伤口不深,却极细,正慢慢渗出血来。起初血是红的,可不过片刻,流出来的颜色便有些发暗。伤口周围的皮肤也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变得青黑。
温云的剑上有毒。方霄走到座位前时,嘴唇已有些发暗。那尊黑塔在他掌中无意识地轻轻旋着。李慕寒已在这时站了起来。他走到方霄身前,从混沌戒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玉瓶,拔开塞子,滴了极小的一滴玄光神水出来,说:“张嘴。”
方霄抬眼看李慕寒。他没有多问,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张开嘴。玄光神水入口,清冽入喉。那滴神水顺着他的经脉极快地散开,只一息之间,青黑色的毒便从伤口处向外翻涌出来。黑色的血顺着他的肩头滴落,落在青玉石阶上,腾起极细的青烟。方霄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边缘的黑色慢慢褪去,皮肤也一点一点恢复了血色。他转了转左臂,看向李慕寒,说:“这水很管用。”李慕寒将玉瓶收了,又取出一卷细布,替他将肩头的伤口简单包了包。方霄没再多言,只道了声谢,便在位子上坐下,重新将那尊黑塔置于膝上。
凌花朝方霄的肩头看了一眼,似要说话,最终只别过了脸。熊刚把刚倒好的一杯茶推到方霄面前:“先歇着,下一场还要打。”方霄点头,将茶端起,慢慢地喝了。
李慕寒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目光重新落向演武场中央的那面玉璧。下一轮的对阵名单正在缓缓滚动。城主府五名选手中,庄严和凌花已经先后出局,只剩他、方霄和熊刚三人,仍站在那片青白色赛场的边缘,等着自己的名字被点亮。玉璧上的金色古篆还在不断浮现,风从北部城墙那边吹来,将一百零八面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暮色正从演武场最远的边缘处缓缓漫上来,像一片极轻极沉的金色水汽。李慕寒将九柄剑又检查了一遍。剑光极稳,映在他眼底,像几道被按在鞘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