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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刚是在李慕寒之前出场的。
他起身时，宣花板斧随手一提，就像提起一根寻常木棍。连城主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城主府五个人，现在只剩三个。庄严输了，凌花也输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接下来的每一场，都不能再有任何闪失。熊刚没有说一句提气的话，只大步朝场中走去。青白玉石的地面被他踩得咚咚作响，像是一面极厚的战鼓在为人壮行。
他的对手，万虫仙宗的那名女修，已经站在演武场对面了。她仍是昨日那身藕荷色的纱衣，手中托着那口古旧的青铜钟。上一场对阵庄严时，她赢得极从容，钟与虫群配合得滴水不漏。此刻她再次站上赛场，看向熊刚的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底气。甚至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轻慢。她大概觉得，城主府的剑修破不了她的钟，这个用斧子的莽汉自然更破不了。
熊刚没有理会她。他将宣花板斧往肩头一扛，大步走到场中。两人相距不过二十余丈。他站定之后，那柄斧头仍扛在肩上，斧刃上的寒光在阳光下极慢地流动，像是一汪凝住了的湖水。女修的目光在斧头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了。她依旧那副恬静模样，只朝裁判的方向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裁判一声令下。女修率先出手。青铜钟被她向上一抛，古钟离手即涨，稳稳悬在她的头顶。钟壁上那些古老符文如蚂蚁般游动起来，一刹那间，一层淡金色的光幕从钟身上垂落下来，将她整个人都罩在其中。这是她昨日用来挡住庄严五剑齐攻的防御。她不认为熊刚能打破它。
熊刚动了。没有花哨，没有前置。他只是一脚向前踏出，整个人如一座倾斜的山岳，宣花板斧在头顶抡了半圈，而后一斧劈下。那一斧落下时，场上许多人都没看清斧刃的轨迹，只看见一道极宽极沉的白光从半空中砸下来，正正砸在青铜钟上。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口被女修视为倚仗的青铜钟，竟被这一斧劈得从她头顶弹飞出去。古钟在空中翻了七八个圈，钟壁上的符文光芒忽明忽暗，像是一下子被人打散了气力。它飞出老远，才在数十丈外的半空中勉强稳住。女修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不敢再托大，双袖一振，无数黑色甲虫如决堤的黑潮般涌了出来。那虫群比昨日对战庄严时还要多，黑压压地一大片，翅膀扇动声嗡嗡作响，几乎将半面赛场的风声都盖了下去。甲虫们在空中稍一盘旋，便如一片黑云，朝熊刚压了过去。
熊刚没有闪。他身体周围的空气骤然一沉，土之法则的气息从他体内翻涌出来，极快地在他身周凝成一层厚实的土石罩。那罩子表面粗粝坚硬，带着一股大地的浑厚之气。甲虫落在土罩上，立刻开始疯狂啃噬。那些虫子能啃穿真仙境修士的护体仙元，牙口极其厉害。但熊刚的土石罩与仙元屏障不同，它厚实得可怕，且不断有新的土石之气从熊刚体内补充上来，虫群啃得快，它生得更快。甲虫们像是一群扑在石壁上的黑蚁，虽凶猛，却一时奈何不得。
熊刚站在土罩里面，不动如山。就在虫群几乎要覆盖住整座土罩的时候，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将力之法则与土之法则同时灌入胸腹之间。然后他张开了嘴。
一声吼。
那不是修士以音波功震人神识的寻常手段，而是一种极原始的、从大荒深处传下来的战吼。声浪以他为中心，如实质般向外扩散。土罩表面那些正在啃噬的黑色甲虫，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从高处扫中，成片成片地崩飞出去。它们在空中翻滚、旋转，翅膀乱颤，落地之后仍在挣扎，却已无法在短时间内重新结成群势。女修站在虫群后方，也未能幸免。那吼声穿过了青铜钟的防御，狠狠撞在了她的护体仙元和识海之上。她的身形剧烈地一晃，耳中嗡鸣不止，嘴角慢慢渗出一丝血迹。
虫群散了，钟还在远处摇晃。女修的脸色白得吓人。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仍在蹬腿的甲虫，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她知道，自己最大的两张底牌，都在对方一斧一吼之下失了效。再打下去，她只会输得更难看。她极轻地咬了咬下唇，将青铜钟招回袖中，声音很低，却足够场上的人都听见：“我认输。”
熊刚收斧。土石罩缓缓散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女修略一点头，便扛着斧头转身往回走。石板上那些被甲虫啃出的浅痕和崩落的虫尸，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回到席位后，他将宣花板斧靠回椅侧，重新坐进了那张特意为他加宽的太师椅里。动作和昨日一样，稳稳的。
演武场上安静了片刻，随后城主府方向响起几声利落的掌声。方霄轻轻鼓了鼓掌，凌花也微微点头。熊刚没说话，只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城主方炎依然没说什么，只将目光转向了下一场。他知道，今日城主府能否有人继续向前，还要看李慕寒。
李慕寒起身了。熊刚回到席位时，他便已站了起来。九柄剑从丹田中无声引出，如九道极细的流光，安静地跟在他身侧。他没有像熊刚那样扛着斧头大步走，也没有像凌花那样风风火火地下去。他只是沿着石阶，一步步走向场中，像一柄出鞘前仍在鞘中静养的剑。
他的对手已经站在演武场对面了。天机阁阁主的小徒弟，张恒。这人年纪不大，至少看起来不过二十上下，穿一身月蓝色的广袖长袍，气质温润，像从书斋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可他身周那层因果法则的气息极浓，浓到连李慕寒都能感觉到空气中那些无形丝线正在轻轻流动。天仙中期，骨龄五万余年，天机阁最被看好的年轻一代。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握着一支碧绿色的笛子。那笛子通体剔透，表面泛着一层极温润的玉光，约莫两尺长，尾端系着一段极细的红绳。
两人在场中站定。张恒朝李慕寒微微笑了笑，执笛一礼，李慕寒拱手还礼。裁判一声令下。张恒将笛子横到唇边，吹出了第一声。
那声笛音不尖锐，甚至称得上悦耳。音波在空气中如涟漪般一圈圈散开，极温柔，又带着一种让人想要放松警惕的韵律。可李慕寒心里清楚，那音波里裹着的是天机阁的杀伐法则。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用出了无形。
九柄剑同时从他身侧散开，以空间法则和风之法则匿去轨迹。九道剑光在张恒四周游走，像九尾看不见的幽灵，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刺向他。张恒没有移步，甚至连吹笛的姿势都没有半分改变。笛声在空气中以某种极为精妙的节奏流转着。那些音波像是长了眼睛，在九柄剑近身的瞬间，一道接一道地撞了上去。每一次相触，剑势便被奇异地卸去，剑身微微一顿，随即偏离开来。李慕寒眉头微皱。张恒的因果法则显然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要精妙。他不是等剑到了才反应，而是在剑还未出手时，就已经通过因果线预判了每一柄剑的来路。笛声落在那些剑上，不多不少，恰好在每一剑最脆弱的节点。九柄剑，竟被同一支笛子全部挡了下来。
张恒的笛声忽然拔高了一个音。音波不再只是防御，而是一点点朝李慕寒的本体方向蔓延过来。那音波仿佛活物，贴着地面和空中同时推进，密密匝匝，几乎不给人留下多少闪避的余地。李慕寒当即将万象催发。九柄剑同时向四周散开，化作无数剑影，铺天盖地地朝张恒压了过去。九剑化万剑，万剑成雨。李慕寒想用数量压过张恒的音波防御。张恒的笛声也随之一变，原本悠扬的曲调骤然加快，如骤雨忽至。音波层层叠叠，与漫天剑影撞在一起。剑影在音波前一片片碎裂，青白色的碎片散在空中，像有无数蝴蝶被风撕碎。落向张恒身边的剑影，没有一道能触及他的衣角。
李慕寒退了。他没有恋战。音波侵蚀过来的速度很快，他一边以时间法则和空间法则在身周撑起防御力场，一边将万象收回。他重新打量张恒。这人防御极强，笛声与因果法则配合，几乎能挡下同阶大部分攻击。而他的音波又随时能转为攻势，远可攻近可守，极是棘手。寻常手段伤不到他。李慕寒略一思量，将龙帝印祭了出来。他打算以龙帝印正面突破张恒的笛声防御，以力破巧。暗金色的大印从他掌中飞出，在升空后急剧膨胀，转瞬化作山岳大小，朝张恒压了过去。
张恒的笛声还在继续。他没有硬接，只是在龙帝印将要落下的前一刻，轻轻向旁边迈出一步。那一步迈得极随意，像只是调整了一下吹笛时站姿。可就是这一步，龙帝印重重砸在了空处。青白玉石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张恒仍旧吹着笛子，连发丝都没有乱一丝。李慕寒看明白了。这人早已用因果法则看穿了龙帝印的落点。龙帝印虽重，可落点在出手时便已注定。张恒甚至不需要看，便能知道该往哪里躲。
李慕寒收回龙帝印。张恒的笛声趁势变得更加密集，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那音波不断侵蚀李慕寒身周的时间与空间力场，两重力场在笛声中“咔咔”作响，像有无数细小的裂纹正在蔓延。李慕寒不再犹豫了。他将九柄剑同时召回，以剑之法则将它们合为一道银白色的剑光。那剑光极长，也极亮，像是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星。归元。剑光离手的瞬间，张恒的动作终于出现了第一次停顿。他感觉到了。那支笛子里的气息极轻地颤了一下。李慕寒没有给他任何调整的机会。归元的剑光已经锁定了他。那剑光如一道活物，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极快的弧线，直追张恒。张恒不再吹笛，开始动。他身形极快地移动，如一团被风吹着走的月白色影子，连闪三次，每一次都踩在剑光轨迹之外。可归元的剑光会追。第一次，剑光在他身后急转；第二次，剑光已近至他身外数尺；第三次，张恒勉强侧身，剑光从他肩侧极快地擦过，将他那身月蓝色的广袖外袍连同护体仙元一并划破。一道细长的血口，出现在他的左肩上。
张恒的身形终于停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伤口，又抬头看向那柄仍悬在半空中的剑光，他知道李慕寒已经手下留情了，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放下笛子，道了一声谢。那声音温温和和，没有半分戾气。李慕寒将归元散去。九柄剑重新分化开来，如九道流光，飞回他的身侧。他朝张恒点了点头，也道了一句：“承让。”
回席位的路上，夕阳正将整片演武场染成一片温润的金红。身后那面巨大的玉璧上，百强名单正慢慢稳定下来。李慕寒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城主府还有三个名字留在上面。熊刚，方霄，李慕寒。
他走回席位时，凌花和熊刚都朝他点了点头。方霄仍坐在那里，左肩上的伤已经包好，见他回来，只淡淡道了一句：“下一轮，更难。”李慕寒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九柄剑安静地悬在身侧，剑光照着他脸上那抹被夕阳映出的浅红。他望向演武场对面那些仍在风中翻卷的旗帜，心里却没有半分惧意。相反，他还有些期待，见识一下天元城真正的天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