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沧江临时避难所的震动一直持续到第三次警报声响起,才终于从那种近乎撕裂钢铁骨架的狂暴频率,缓慢地衰减成某种低沉而遥远的闷响。
整座避难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地底深处狠狠攥了一把。核心整备大厅上方的照明灯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备用能源线路被重新接驳后,惨白的灯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显出一种劫后余生的灰败。
外层通道里,军方救援队的脚步声、担架滚轮碾过金属地面的声音、通讯员压低声音汇报伤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那些从空间迷宫中被卷入又被带回来的普通军民,此刻正被医疗兵和后勤人员迅速转移。有人还没从血色溶洞的恐惧里醒过神来,抱着头缩在角落里发抖;有人被安宁的生命丝线吊住最后一口气,嘴唇发紫,却仍死死抓着胸前的军牌不肯松手。
林越站在整备大厅的边缘,低头看着脚下那条通往古暹罗遗迹的裂缝。
裂缝深处已经不再有血光涌出。
那些曾经像活物一样攀附在岩壁上的暗红色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剥落,仿佛支撑它们存在的某种根基被从更深处连根拔起。偶尔有几缕残余的血煞气息试图从裂隙中窜出,却在接触到地表蓝星规则的一瞬间被碾成极淡的红雾,随后消散得无影无踪。
“源柱的生命信号断了。”
苏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林越身后。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恢复,眼白里布满血丝,但三阶【全知域】仍旧强撑着铺开了一层极淡的精神感知网,像是一张破损却依然精密的地图,笼罩着避难所下方正在崩塌的地层。
他扶了扶已经没有镜片的镜框,声音沙哑,却比刚才稳定了许多。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摧毁。那些源柱节点之间原本有一套类似生命循环的能量回路,蛇巢被毁之后,剩余节点的压力被强行推高,所以才会导致主阵提前爆发。但现在……那套回路被人从规则根部掐断了。”
陈锋坐在旁边的弹药箱上,赤着上半身,胸前被安宁勉强缝合的伤口还在冒着细细的白烟。他听得一头雾水,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扯到伤口后又疼得龇牙咧嘴。
“说人话。”
苏哲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陈锋能够理解的解释。
“就是有人顺着大阵的血管,把它的心脏、肺、脑子和所有神经一起捏爆了。”
陈锋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仍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悸。
“那位灰衣大佬干的?”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其实已经不需要回答。
在场所有经历过主源柱大厅那一幕的人,都很清楚,如果没有那个身穿旧灰布衣的男人降临,所谓七阶、六阶、三阶,在那只真正睁开的猩红之眼面前都没有区别。那并不是战力差距,而是生命层级、位面规则、存在本质被同时碾压后的绝望。
韩渊拄着银色重剑站起身,剑身上的蛛网裂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没有再抽烟,只是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逐渐稳定下来的合金穹顶,像是在隔着千米地层,望向那个仍留在古暹罗遗迹最深处的男人。
“应该还没结束。”
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座避难所忽然安静了一刹。
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某种更高层面的波动从地底深处穿透而来,让所有人的精神在同一时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林越眼底的银白色时间纹路骤然一凝。陆沉几乎同时抬头,漆黑瞳孔深处浮现出一圈细密的空间涟漪。
他们看见了。
或者说,并不是他们主动看见,而是由于体内的【原初序列:时】与【原初序列:空】刚刚被那股柔和的时空伟力包裹过,所以在某一瞬间,残留在他们身上的规则痕迹,短暂地与遗迹深处的战场产生了共鸣。
于是,一幅远超他们当前位阶所能理解的画面,悄无声息地映入了两人的精神海。
古暹罗遗迹最深处,主源柱大厅已经不再是原本的模样。
那根贯穿地底千年的黑色源柱从中段折断,石化血肉与金属交织的柱身被某种难以形容的力量扭成了麻花状,无数暗红色的符文像被烧焦的虫子一样从柱体表面剥落。上方原本悬浮核心源晶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片不断塌陷又不断重组的血色虚空。
而在那片血色虚空之后,一只巨大的猩红之眼仍旧存在。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借助容器强行降临的投影,而像是隔着某条极遥远的位面裂隙,将自己的一部分真实视线硬生生挤进了蓝星。那只眼睛里没有情绪,或者说,祂的情绪已经不能用人类能够理解的愤怒、仇恨或恐惧来形容。祂的注视本身,就是污染,是献祭,是让低阶生命主动跪伏并剖开心脏的规则命令。
可此刻,那只眼睛的中央,钉着一只手。
厉天行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旧的灰布衣,袖口甚至还沾着一点不知从哪里蹭来的尘土。他站在血海之上,脚下没有任何能量托举,也没有展开领域,却硬是让那片足以腐蚀七阶强者肉身的血海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右手按在虚空中,五指虚张,仿佛只是按住了一扇不太听话的门。
但那只门的另一边,是一尊想要把整个西南防线都拖入血祭深渊的邪神。
“你不是要玩吗?”
厉天行低头看着那只被他按住的猩红之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晨光孤儿院门口问隔壁摊主今天的包子是不是涨价了。
“伸只眼睛过来,算什么玩?”
猩红之眼的瞳孔深处骤然爆发出无数层重叠的暗红纹路。那些纹路每一道都像是一条献祭过亿万生灵后凝成的血河,顺着位面裂隙翻涌而来,试图绕过厉天行的手掌,直接污染他的精神、血肉与存在痕迹。
下一刻,厉天行抬起左手,随意地弹了一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没有炫目的光。
只有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落下时,血河断了。
像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念头被人从世界里抹掉。,所有试图涌入蓝星的邪神污染,在那根手指弹落的一瞬间失去了“延伸”这个概念,前一息还铺天盖地,后一息便连残留的腥气都不存在了。
猩红之眼深处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收缩。
某种古老而庞大的意志沿着裂隙传递过来,化作无数叠加在一起的嘶哑音节,那些音节并不属于蓝星任何一种语言,却让精神海连接着画面的林越和陆沉同时闷哼一声,七窍中险些再次渗出血来。
厉天行却只是皱了皱眉。
“说人话。”
短短三个字落下,整片血色虚空像是被一拳砸成了平面,那些足以让六阶强者精神崩溃的神性呓语,被强行压缩成了蓝星人类能够理解的语言。
于是,猩红之眼的声音第一次清晰地响起。
“蓝星的力之原初……你们已经醒得太早了。”
那声音像是从亿万具尸体的胸腔里同时挤出,带着黏稠的回响。
“这座苗圃还没有成熟,规则密度尚未抵达收割之刻,你们这些被位面庇护的异常种,不该在此时触碰门外的真相。”
厉天行抬眼看着祂,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定的收割之刻?”
猩红之眼沉默了半息。
“高维庭议。”
“什么东西?”
“审判蓝星命运的诸位上位存在。”
厉天行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整片遗迹深处的血海同时下沉了三寸。
“听着像一群坐得太高,脑子冻坏了的老东西。”
猩红之眼骤然震怒,位面裂隙另一端的血光疯狂膨胀,像是有一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躯体正在强行靠近。蓝星规则在这一刻发出尖锐的排斥轰鸣,主源柱残骸周围的空间开始一层层坍缩,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整片西南地底撕成永恒的空洞。
厉天行却在这时松开了按住猩红之眼的右手。
猩红之眼显然没有想到他会松手。那一瞬间,位面裂隙另一端的邪神意志猛然前压,试图趁着这个空隙将更多力量挤入蓝星。
然后,厉天行向前走了一步。
他这一脚落下,血海没有掀起浪潮,空间没有破碎,时间也没有停滞。
可林越和陆沉却在精神画面里同时感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错位感。就好像整个古暹罗遗迹、整条澜沧江、整片西南大地,乃至蓝星这一侧的位面规则,都在厉天行落脚的刹那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不是借用规则。
他站在那里,规则就不得不承认,他的拳头可以抵达他想抵达的地方。
厉天行抬手握拳。
“我这个人不太会讲道理。”
他望着那只猩红之眼,语气仍然平静,却让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整个位面裂隙的承重骨上。
“所以一般只讲拳头。”
拳落,没有人能够看清那一拳的轨迹。
即便林越的时间感知已经在三阶后产生质变,即便陆沉能够捕捉空间折叠间最细微的曲率变化,他们依然只能在精神海里看到一个结果。
那只猩红之眼被打穿了。
那条连接着源血之主本体意志的位面裂隙,被厉天行沿着因果回路一拳轰了回去,血色虚空从中心向外崩塌,无数层暗红规则像被砸碎的玻璃一样倒卷向裂隙另一侧。隐约之间,林越甚至看见裂隙深处有一座由血肉、白骨与巨大眼球组成的神殿虚影剧烈摇晃,神殿最上方,一道庞大的轮廓发出震怒而痛苦的嘶吼。
厉天行的拳风顺着裂隙灌入那座不属于蓝星的神殿,将数以万计跪伏在血海中的祭司与眷属掀成血雾。那一刻,不知隔着多少重空间的异位面里,所有崇拜源血之主的生灵都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他们的神,被人隔着门扇打了一拳。
猩红之眼终于不再试图前压。
祂开始后退。
可厉天行显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祂走。他伸手扣住正在闭合的位面裂隙边缘,五指像抓住一块破布似的往回一扯。蓝星规则在他身后发出轰鸣,似乎连这颗正在苏醒的星球都被他的举动惊得短暂停顿了一瞬。
“来都来了,留下点东西。”
源血之主的怒吼化作无数血色雷霆,从裂隙另一端疯狂轰出。每一道雷霆都足以击穿一座城市的防御护盾,可落在厉天行身上,却连那件旧灰布衣的袖口都没能烧焦。
他五指收拢,硬生生从裂隙里拽出了一截暗红色的东西。
那东西像是一段眼球神经,又像是一条由无数名字和祭文缠绕成的血色根须。它刚被拖入蓝星,整座古暹罗遗迹残骸便发出凄厉的哀鸣,所有残存源柱节点在同一时间彻底枯萎,十二都天血祭大阵延续千年的最后一缕生机,被这一扯彻底断绝。
厉天行看了一眼手里的血色根须,眉头微微一挑。
“偷痕迹的手法,不像你。”
裂隙另一端,源血之主的嘶吼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厉天行似乎从这瞬间的停滞里确认了什么。他低头看向血色根须深处,那里有一缕极淡、极浅,几乎被无数血祭纹路掩盖的灰白色痕迹。那痕迹不是源血之主的力量,它更冷,更空,也更像一枚被人提前埋进因果里的钉子。
“千面之惑?”
厉天行念出这个名字时,远在裂隙另一端的源血神殿深处,猩红之眼骤然收缩,似乎连祂都对这个名字带着某种忌惮。
可下一刻,那缕灰白痕迹便自行燃烧起来,像是不愿被厉天行继续窥探,宁可彻底毁灭也不留下更多线索。
厉天行冷哼一声,五指猛地一握。
灰白痕迹没能完全烧尽。
他从里面硬生生捏出了一枚比尘埃还小的碎片。
那碎片在他掌心里不断变换形状,时而像一张笑脸,时而像一枚被抹去字迹的身份牌,时而又像一段残缺的姓名笔画。厉天行盯着它看了片刻,眼中第一次掠过一抹冷意。
“胆子不小。”
源血之主趁着这个刹那猛然斩断了裂隙另一端的连接,那座血色神殿虚影急速远去,猩红之眼在消失前传来一阵扭曲的低语。
“力之原初,你守不住他们。时与空已经显形,门的钥匙终将被带往庭议之上。蓝星不是第一次被修正,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裂隙闭合。
遗迹深处的血光彻底熄灭。
厉天行站在一片崩塌的废墟中央,掌心里握着那枚灰白碎片,脸上没有胜利后的轻松,反而多了几分罕见的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头,看向上方避难所的方向。
那一眼穿过千米地层,穿过合金穹顶,落在林越与陆沉身上。
精神画面中的林越胸口骤然一热,那团少女留下的意识投影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微弱地颤了一下。与此同时,陆沉掌心里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空间裂纹,裂纹一闪即逝,却在他的精神海中留下了一枚模糊的坐标。
厉天行没有开口,但他的声音却同时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别急。”
“先活着长大。”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林越猛地睁开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隔着作战服,仍旧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陆沉站在他身侧,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指尖却死死攥着,像是在抓住那枚刚刚烙入精神海的空间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