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攥紧的指节微微发白。
那枚烙入精神海的坐标并不完整,更不像普通空间定位那样拥有清晰的方位、距离与锚点。它像是一枚被风雪埋了很多年的旧钉子,钉在某个极远、极冷、极深的地方,只有当陆沉试图以【原初序列:空】去触碰它时,才会从虚无中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
林越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询问,仅仅是陆沉眼底那一圈还未散尽的银黑色空间涟漪,就足够让林越明白,那位灰布衣男人在离开前留下的东西,绝不是一句简单的提醒。
厉天行让他们别急,让他们先活着长大。
可他同时,也把一枚坐标交给了陆沉。
这其中的意味,沉重得让人无法轻易喘息。
整备大厅里的混乱还在持续,军方医疗组已经接管现场,更多穿着深灰色防护服的人员从外层通道涌入,他们携带的并不是常规治疗设备,而是一整套用于隔绝高位污染的封闭式精神检测舱。经历过邪神降临的参战人员,哪怕只是站在边缘远远看了一眼,也必须接受最严格的污染筛查。
韩渊没有阻止。
他只是拄着那柄裂纹密布的银色重剑,沉默地看着医护人员将受伤的特勤组成员一个个送入检测舱。那四名六阶强者都没有抱怨,哪怕其中一人的半边肩膀仍在安宁的生命丝线下艰难修复,也只是咬着牙点头配合。
直面过真正的神性污染后,没有人会觉得这些流程多余。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高位存在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只是祂们降临时那种毁灭性的力量。更可怕的是,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被看见,被标记,被某个念头寄生。
罗烈带着几名军官快步走入大厅时,身上的作战服还沾着未干的泥水。他看上去也受了伤,左侧肋骨位置的护甲凹陷下去一大片,但六阶强者的气息依旧沉稳,目光扫过整座大厅后,很快落在林越和陆沉身上。
“还能走吗?”
陈锋原本正坐在弹药箱上让医疗兵处理伤口,听见这话立刻抬头,咧嘴道:“罗教官,你这问法就不严谨了。我们队长和副队那肯定能走,我也能走,就是走得可能比较像刚从绞肉机里爬出来。”
白露靠在一旁的墙壁上,脸色苍白地冷冷补了一句:“你可以不说最后半句,没人会怀疑你的精神状态。”
陈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条被生命丝线勉强缝住的伤,难得没有反驳。
苏哲揉着仍旧刺痛的眉心,强撑着把【全知域】收束回精神海。他的眼睛短时间内不适合再高强度感知,但听到罗烈开口时,还是习惯性地抬起头,捕捉对方话语里未说尽的部分。
“要转移?”
罗烈点了点头。
“澜沧江临时避难所已经不具备继续驻留条件。地下遗迹虽然被压制,但地层结构遭到严重破坏,十二都天血祭大阵残留的规则碎片还需要至少三支专业封印队进场清理。所有参战人员将在二十分钟内撤离,第一批重伤员送往西南总医院,杀猪队、铁壁小队以及本次接触核心源柱的相关人员,转入昆仑南麓一号基地。”
“昆仑一号?”
苏哲眼神微动。
他在军大资料库里见过这个名字,但权限不足,能查到的只有一句极其简略的描述:华夏最高规格的极端环境作战基地之一,长期负责高海拔裂缝监测、古遗迹封存与北境航线中转。
再往下,就全是红色的权限锁。
韩渊这时也走了过来。他的脸色仍旧难看,却已经重新压下了方才直面邪神后的紊乱气息。那柄银色重剑被他随手扛在肩上,裂纹在剑身上蔓延出细密的纹路,像是一块曾经坚不可摧的寒冰终于承受不住更高层面的压力。
“昆仑一号不是疗养院。”韩渊看向罗烈,“军部这么急着把他们往那里送,是不是北边出事了?”
罗烈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整备大厅中几名军官的神色都有细微变化。那并不是单纯的紧张,而是一种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消化情报的沉重。
“欧联北部裂缝失守之后,全球空间潮汐都在波动。就在二十七分钟前,沙厄旧北部极圈方向出现了新的异常信号。信号源位于杀猪队此前失踪期间曾经抵达过的冰渊地下金属遗迹附近,军部技术组初步判断,那不是异族常规通讯,也不是暗区教派的祭祀频段。”
他说到这里,抬手打开战术终端。
一片被风雪覆盖的卫星图投射在半空。
那是一片近乎没有颜色的世界。厚重的云层压在冰原之上,地表大片大片的黑色冻土从积雪间裸露出来,像一具被冻僵的尸体露出的骨骼。卫星图中央,一道银蓝色光柱从冰层深处刺出,贯穿风暴云墙,尽管画面经过层层削弱,众人依然能感受到那道光柱内部蕴含的古老、冰冷而精密的力量。
林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那片地形。
在沙厄国雪原逃亡时,他们曾在地下暗河与冰渊之间拼命挣扎,最后退守进一处古老金属遗迹岩厅。那时他们只把它当成临时避难所,最多猜测那是某个灭亡文明留下的地下设施,可现在看来,那座遗迹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废墟。
陆沉的掌心隐隐发烫。
那枚空间坐标,正在与投影里的银蓝光柱缓慢重合。
罗烈继续道:“信号在出现后的第十三秒,主动向华夏方向发送了一段加密标记。军部数据库自动匹配后,标记对象只有两个。”
他的目光落在林越和陆沉身上。
“【时】与【空】。”
整备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两个字不该出现在普通军方通讯中。
林越和陆沉对外的档案一直被伪装成S级天赋,真正的SSS级原初序列被封锁在最高密级之下。哪怕是特勤组,也只有韩渊这种级别的队长在本次任务后才隐约触碰到部分真相。可那道来自沙厄北境的信号,却精准叫出了“时”与“空”。
这意味着对方知道他们的本质。
甚至可能早在他们抵达那里之前,那座遗迹就已经在等待他们。
陈锋脸上的吊儿郎当终于收了起来。他抬头看着那道银蓝光柱,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所以我们刚从邪神肚子边上爬出来,下一站又要回沙厄?”
安宁立刻看向林越和陆沉,眉眼间的担忧几乎藏不住。
“你们现在的状态不能立刻进入高危区。林越的时间能量刚刚经历过逆流,陆沉的空间本源也有撕裂迹象,陈锋和雷猛的肉身伤势没有三天根本压不下去,白露的极寒锻造透支,苏哲的精神海反噬也还没缓过来。就算要去北境,也必须先治疗。”
她很少用这么强硬的语气说话。
杀猪队众人都看了她一眼,却没人反驳。安宁平时温和,可一旦涉及队友伤势,她的话语权在队内几乎仅次于林越。
罗烈点头道:“军部没有要求你们立刻进入北境。调令是转入昆仑一号,接受治疗、污染筛查、战后复盘和北境情报同步。至于是否进入第一批行动名单,需要等你们通过评估。”
陆沉淡淡道:“评估不过,也会让我们知道坐标?”
“会。”
回答的人不是罗烈,而是韩渊。
他看向陆沉,眼神比以往多了几分复杂。
“因为那道信号已经指名你们了,军部可以保护你们,可以延缓你们参战,但不能假装你们和这件事无关。越是牵扯到高位规则的东西,越忌讳自欺欺人。你们不知道,反而更危险。”
林越沉默片刻,缓缓按住胸口。
那团意识投影安静地贴着他的心脏,没有再传来任何波动。它像是累极了,在完成最后的提醒后陷入了沉睡。可林越知道,它不是结束,而是一把还没有被真正转动的钥匙。
古暹罗壁画上被抹去的人。
厉天行从源血之主裂隙里捏出的灰白碎片。
千面之惑。
还有沙厄北境那道写着【时】与【空】的信号。
这些线索像散落在不同黑暗里的火星,此刻终于被一阵来自冰原的风吹到了一起。
林越抬起头。
“去昆仑一号。”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
“先治疗,先过筛查。北境的事,等我们拿到完整情报后再决定怎么走。”
陈锋松了口气,又很快笑了起来。
“这才像队长。冲是肯定要冲的,但至少得先吃口热的,不然我怕自己半路上被北境风吹散架。”
白露闭了闭眼,语气冷淡:“你放心,真散架了,我可以给你冻成标本带回来。”
雷猛坐在地上,骨质铠甲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肩背处几道尚未愈合的裂伤。他听着两人的拌嘴,忽然低声笑了一下,声音像砂纸擦过铁片。
“北境风大,适合练刀。”
苏哲看了他一眼。
“你用的是骨刃。”
“都一样。”
“不一样。”
“能砍就行。”
苏哲疲惫地叹了口气,像是已经放弃纠正这个问题。
整备大厅里的气氛终于稍稍松动了一点。不是轻松,而是人在连续经历绝境后,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呼吸节奏。只要还能开口斗嘴,还能互相嫌弃,就说明他们没有被那只猩红之眼真正压垮。
二十分钟后,撤离开始。
澜沧江临时避难所外的夜雨已经停了,山间却仍旧弥漫着厚重的水汽。地面作战部队在断裂的山体间搭起临时光桥,重型运输机悬停在远处的山谷上方,巨大的旋翼卷起泥水与碎石,将探照灯的光撕成一片片摇晃的白。
林越走出避难所时,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临时避难所原本只是西南防线后方一个并不起眼的安置点,却在短短数小时内变成了古暹罗血祭大阵的爆发核心。无数士兵、平民、教官和特勤强者在这里流血,十二都天血祭大阵也在这里彻底失活。
可那种结束并不让人轻松。它更像是一本被强行合上的旧书,书页缝隙里还夹着没有读完的血色纸条,而下一本书已经在风雪中翻开了第一页。
陆沉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下方那条已经被封锁的裂缝。
“在想她?”
林越没有否认。
“也在想我们。”
陆沉沉默。
林越轻声道:“源血之主说蓝星不是第一次被修正,厉天行没有反驳。”
这句话压得很低,只有陆沉能听见。
陆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林越收回视线,转身走向运输机。
“先活着长大。”
这是厉天行留给他们的话,也是眼下最清醒的选择。三阶的【时】与【空】已经足够让同龄人望尘莫及,甚至足够在低阶战场上改写局势,可在源血之主、千面之惑和所谓高维庭议面前,他们仍然太弱。
弱到连真相都不能急着追。
弱到必须把每一次活下来,都当作向前走的资格。
运输机舱门缓缓闭合,轰鸣声将避难所的灯火甩在身后。安宁强行把林越和陆沉按进医疗固定椅,翠绿色的生命丝线像细雨一样落入他们的经脉。陈锋因为伤口太大,被单独塞进了半封闭修复舱,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着自己不需要这么夸张,结果下一秒就被安宁调高了镇痛剂量,整个人安静得十分迅速。
白露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目恢复异能,周身有极淡的冰雾流转。雷猛靠着舱壁睡着了,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始终皱着,似乎仍在梦里挥动骨刃。苏哲则强撑着记录罗烈发来的北境资料,直到眼前一黑,被安宁面无表情地摘走终端。
“睡觉。”
苏哲试图解释:“我只是做初步整理……”
“睡觉。”
“情报窗口期很重要……”
安宁抬起手,掌心绿光温柔得几乎像春天,却让苏哲本能地闭上了嘴。
“我可以让你现在睡,也可以让你昏过去睡,你选一个。”
苏哲推了推空镜框,十分理智地选择了前者。
运输机穿过西南山区上空时,天边泛起了极淡的青灰色。雨后的云层被晨光撕开,远处山脉连绵起伏,像一条刚从血色噩梦中醒来的巨龙。林越靠在固定椅上,精神海里仍有轻微刺痛,但比先前已经稳定许多。
他没有睡着。
胸口那团意识投影太安静,安静到让他总觉得自己一旦闭眼,就会再次看见那个被抹去名字的女孩站在夕阳下回头。
可这一次,他没有强行去追那个名字。
他只是让那些记忆暂时停在那里,像把一张被雨打湿的纸小心夹进书里,等将来有足够的力量,再一页一页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