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门站外的风雪,在杀猪队撤离时已经小了很多。
那道贯穿天幕的银蓝色光柱重新稳定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扭曲、闪烁,仿佛随时都会被灰白污染拖进另一个世界。要塞外围的防御塔一座接一座亮起,探照灯扫过雪原,将那些被伪面幻梦困住后苏醒的士兵照得脸色惨白。
很多人还没有完全缓过来。
有人坐在机甲驾驶舱里,双手死死攥着操纵杆,眼睛睁得很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人被医疗兵从雪地里扶起时,忽然抱着枪痛哭,嘴里反复喊着某个已经死去很多年的名字。还有人醒来后第一反应不是检查自己的伤,而是扑向身边战友,确认对方是否还活着。
伪面污染没有大规模撕碎他们的肉身。
可它把每个人心里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都狠狠挖开了一遍。
林越坐在撤离运输机的医疗固定椅上,隔着舷窗看着下方渐渐远去的北境要塞。安宁的生命丝线还缠在他的手腕、胸口和颈侧,翠绿色光芒一遍遍压住他精神海边缘的撕裂痛。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团意识投影一直很安静。
它像是累极了。
从北境门站确认“缺失席位”开始,到千面领地里看见那片死去的伪面世界,再到厉天行说出“五哥”两个字,这团投影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传来明显的温度,只是贴着他的心脏,微弱而稳定地存在着。
像一个终于被承认存在过的人,暂时睡了过去。
陆沉坐在林越身侧,右臂被三层空间稳定绷带固定,外面又缠了一层安宁的生命丝线。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唇色也淡,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闭目养神,实际上眉心一直没有松开。
林越看了他一眼。
“还在想?”
陆沉没有睁眼。
“五哥。”
这个称呼从陆沉口中说出来,有一种很陌生的停顿。
林越沉默了一下。
他也在想。
厉天行。
原初序列:力。
晨光孤儿院排行里的老五。
五哥。
这几个信息像几块终于拼到一起的碎片,让他们隐约看见了某个巨大轮廓,却依然看不清完整图案。最让林越在意的,不是厉天行的强大,而是他们脑海里那一瞬间闪过的画面。
旧院墙。
夏日蝉鸣。
模糊合影。
两个婴儿。
可是只要他试图继续往下想,记忆深处就会传来一种钝痛,像有一把沉重的锁横在门前,不许他推开。
“别硬想。”安宁忽然开口。
她坐在两人对面,脸色同样疲惫,却仍然盯着林越和陆沉的生命波动。
“你们刚才精神波动又乱了。五哥不是也说了吗,现在打开没好处。”
陈锋躺在旁边的半封闭修复舱里,听见“五哥”两个字,忍不住把脑袋探出来。
“说真的,我到现在都觉得离谱。灰衣大佬,哦不,五哥,居然是你们孤儿院的?那你们孤儿院到底什么来头?我小时候那孤儿院门口连保安大爷都没有,你们那边直接藏了个能一拳把邪神揍回家的狠人?”
白露坐在靠窗的位置,淡淡道:“你再探头,安宁会把你按回去。”
陈锋立刻把脑袋缩回去一半。
但他还是忍不住嘀咕:“我就是好奇。”
苏哲抱着终端坐在另一侧,眼底全是血丝,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长篇分析。
因为资料太重了。
旧门站网络残图。
位面融合记录。
蓝星锚化方案残缺片段。
还有“力、秩序、时、空”四个已知原初序列在旧门站数据中的识别痕迹。
这些东西任何一个拿出去,都足够让军部最高层连夜开会。
更何况它们全部压在一起。
苏哲用指腹轻轻敲了敲终端边缘,声音低哑。
“现在至少能确定三件事。”
众人看向他。
苏哲说道:“第一,蓝星面对的不是单一异族入侵,而是位面融合趋势。异族、邪神、伪面、高维庭议,都是这场大趋势里不同层面的参与者。”
“第二,门站体系是蓝星过去某个阶段留下的防线。北境门站还能用,古暹罗血祭大阵是被污染和改造后的错误通道。以后我们遇到类似遗迹,不能简单按照敌我设施判断。”
“第三,原初序列是门站体系中非常关键的权限或者锚点。五哥是力,周秩是秩序,队长和陆沉是时与空。至于其他原初序列,目前记录被抹掉或者我们权限不够。”
陈锋听完,沉默了好几秒。
“你这三点总结听起来,像我们以后不光得打架,还得修门、查案、升级、救世界。”
白露道:“你终于理解任务内容了。”
陈锋叹了口气。
“我以前觉得杀猪队这个名字已经够离谱了,现在发现名字反而最朴素。”
雷猛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他身上的骨甲已经褪去,只留下肩背处几道尚未愈合的裂纹。听到这里,他忽然抬头,声音很低。
“我们太弱。”
这句话落下,机舱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没人反驳。
从高校大比到暗区试炼,从沙厄雪原到古暹罗血祭,再到北境门站,他们一路都在越阶、透支、拼命。可越往前走,他们越清楚,三阶的强大只是在同龄人和低阶战场上显得耀眼。
面对七阶韩渊,他们仍然需要仰望。
面对源血之主,一眼都差点被碾碎。
面对厉天行那样的存在,他们甚至连对方真正站在哪一层都看不清。
林越缓缓吐出一口气。
“五哥说,第二枚锚点最少五阶以后才能碰。”
陆沉终于睁开眼。
“五阶。”
这两个字在他们之间落下,不再只是境界提升,而像下一扇门的门槛。
杀猪队必须变强。
不是为了证明天赋,不是为了赢比赛,也不是为了追求所谓荣耀。
而是因为真相已经摆在前面。
他们弱,就只能被保护,被封锁,被别人安排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
他们强,才有资格往下走。
运输机在风雪中穿行数小时,最终降落在昆仑一号基地。
舱门打开时,秦观雪已经等在停机坪上。
她仍旧穿着深灰色作战服,袖口银白山形纹路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身后是一整排医疗军官、精神系检测人员、数据封存组和军部监察人员。
这一次,没人开玩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杀猪队带回来的东西,已经不是普通任务报告能够承载的级别。
秦观雪的目光扫过七人。
“先医疗,后复盘。”
林越刚要开口,秦观雪直接打断。
“没有商量,你们现在每个人都在医疗红线边缘,尤其是你和陆沉。”
安宁在旁边立刻点头。
“我同意。”
陈锋小声道:“队长,这把你没优势,奶妈和主任统一战线了。”
白露补了一句:“你也一样,别笑。”
陈锋顿时老实。
七人被分别送入昆仑一号医疗区,林越进入时间静滞舱,陆沉被按进空间稳定池,陈锋和雷猛进入重伤修复舱,白露的冰系核心接受温度平衡治疗,安宁被强制进行生命源流恢复,苏哲则被塞进精神减压舱,终端被秦观雪亲自拿走封存。
苏哲躺进舱前还试图争取。
“秦主任,数据需要我解释。”
秦观雪淡淡道:“你现在需要睡觉。”
“可是……”
“你要是现在不睡,我会让安宁过来。”
苏哲沉默了一秒。
“我睡。”
这一觉,杀猪队睡了整整十三个小时。
等林越再次醒来时,精神海里的刺痛已经缓解了不少,虽然仍旧疲惫,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要反噬。他从静滞舱里坐起,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守在旁边的安宁。
她靠着椅背睡着了,眉心微微皱着,手里还握着林越的临时医疗报告。
林越动作放轻了些。
但安宁还是醒了。
“别动。”
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口,然后才睁开眼。
林越无奈地停住。
“我还没动。”
安宁看了他两秒,确认他的状态确实稳定,才轻轻松了口气。
“精神海裂痕愈合了三成,毛细血管损伤修复了大半,但这几天不许再用时间逆流。”
“嗯。”
“时停也少用。”
“嗯。”
“别只嗯,记住。”
林越看着她认真到近乎严厉的神情,轻声道:“记住了。”
安宁这才放过他。
两个小时后,杀猪队在昆仑一号最高级别复盘室重新集合。
这间复盘室位于山体最深处,四周没有窗户,墙壁上覆盖着多重精神隔绝阵列。除了杀猪队七人,现场只有秦观雪、韩渊、罗烈,以及三名来自最高军部的投影参会者。
其中一名老人坐在投影主位,肩章上没有明显军衔,只有一枚极淡的国徽纹路。
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从北境门站开始,完整汇报。”
林越作为队长,讲述了北境门站外环、X-023识别、缺失席位校验、千面领地短时投送、千面之惑交谈、厉天行出现以及记录碎片回收全过程。
他没有隐瞒“晨光孤儿院”四个字。
也没有隐瞒厉天行让他们叫“五哥”。
但关于胸口意识投影的部分,他只说是“缺失席位残余锚点”,没有过度展开自己的情绪和私人记忆。
苏哲随后接入终端,将数据残图投射到复盘室中央。
残缺的旧门站网络缓缓展开。
蓝星处在中央。
周围是无数破碎位面潮汐的虚影。
其中,北境门站亮着银蓝色,西南古暹罗区域则被标记为“污染废弃节点”。
秦观雪看着那张图,脸色越来越沉。
韩渊双手抱臂,眉头紧锁。
三名军部投影没有说话,但整个复盘室里的气氛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哲指向图上南半球的一处强烈光点。
“这里,是我们目前检测到的第二强烈异常区域。”
投影放大。
澳洲大陆。
那片曾经属于人类国家的大陆,如今在图上呈现出大片不规则的绿色、赤红色和银蓝色混合反应。它不像北境那样冰冷稳定,也不像古暹罗那样血色污染,而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罗烈低声道:“澳洲……”
秦观雪点开另一份资料。
“澳洲在蓝星规则复苏后,是本土异兽进化最彻底的大陆。人类旧政权基本瓦解,沿海只剩少数幸存者据点。我们过去一直把它列为高危异兽区,但没有想到,那里的门站反应会这么强。”
苏哲推了推空镜框,继续道:“根据旧门站残图,澳洲门站不是普通机械门站。它已经和本土生命潮汐深度融合,像是被整片大陆的异兽生态包裹住了。”
陈锋听得一愣。
“等会儿,门站还能被生态包裹?这门不会长毛吧?”
白露淡淡道:“也许会长骨头。”
陈锋脸色一僵:“你别说得这么自然。”
秦观雪没有理会他们的插科打诨。
她调出澳洲近年卫星图。
旧悉尼、旧墨尔本、堪培拉废墟、北部雨林、红土荒原、海岸线,全都被不同颜色的异兽领地标注覆盖。人类活动区域少得可怜,只剩几个孤零零的灰色点。
“澳洲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战区。”秦观雪道,“那里现在更接近异兽国度。”
复盘室安静下来。
异兽国度。
这个词比“兽潮”沉重得多。
兽潮意味着混乱、攻击、清剿。
国度意味着秩序、领地、智慧和统治。
韩渊看向杀猪队。
“你们还记得沙厄雪原里的异族幸存者和北境伪面幼体吗?从现在开始,很多战场都不会再是简单的敌我二元,澳洲尤其如此,那里的主体不是异族,而是蓝星本土生命。”
林越问:“澳洲门站失控,会发生什么?”
苏哲替秦观雪回答。
“从数据看,澳洲门站如果稳定,会成为蓝星本土生命侧的重要锚点。它能帮助蓝星在位面融合中稳住生态规则。但如果失控,本土异兽会被门站潮汐畸变,整个澳洲可能变成一个活体污染源。”
秦观雪接着道:“更麻烦的是,那里人类很少,军方无法像北境一样直接接管门站。我们必须判断澳洲异兽能不能成为守门力量,还是必须被强行镇压。”
陈锋挠了挠头。
“也就是说,我们可能要跟异兽谈判?”
“是。”
陈锋沉默片刻。
“我能申请只负责打架吗?”
白露冷冷道:“你可以负责被谈判对象打死。”
韩渊看着几人,语气低沉。
“这次任务不会马上出发。你们需要恢复,也需要提升。北境一战已经证明,三阶不够。澳洲门站的生命潮汐可能会成为你们突破四阶的机会,但也可能让你们被异兽生态同化。”
雷猛抬头。
“同化?”
秦观雪道:“简单来说,你们吸收澳洲门站的本土生命潮汐时,可能获得规则洗礼,也可能被那片大陆的兽性、领地意识和生命竞争本能影响。尤其是强化系、骨系、冰系和治愈系,都会受到不同程度冲击。”
安宁若有所思。
“所以这不是单纯能量灌注。”
“不是。”秦观雪道,“这是一次完整的生命侧规则环境。你们若能稳住自我,四阶会水到渠成。若稳不住,突破失败还算轻的,严重的可能会被异兽潮汐带偏。”
林越看向陆沉。
陆沉也看向他。
他们最清楚,自己真正需要的不是普通突破,而是继续往五阶走。五阶以后,才能碰第二枚锚点。五阶以后,才有资格继续追问晨光孤儿院和缺失席位的真相。
林越收回目光。
“什么时候出发?”
秦观雪看了他一眼。
“三天后,先遣情报组会前往南半球外海。你们是否随队,取决于医疗评估和军部批复。”
陈锋刚要说什么,安宁已经冷冷看了过去。
他立刻闭嘴。
复盘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等会议结束时,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但杀猪队心里都清楚,一段新的路已经被摆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