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大陆的夜晚,并不安静。
红土荒原上,热风从干裂的大地尽头吹来,卷起细碎的砂砾,掠过一片片早已无人维护的公路残骸。旧时代的指示牌半埋在土里,斑驳的英文地名被风沙磨得只剩下模糊轮廓,偶尔有藤蔓从金属裂缝里钻出,被某种小型异兽啃食得只剩下光秃秃的茎。
这里曾经有人类的城镇、农场、矿区和铁路。
现在,属于异兽。
夜色下,一群体型接近装甲车的钢甲袋鼠从废弃公路上跃过。它们每一次落地,都会让地面传来沉闷震动。更远处,几头巨大的蜥蜴类异兽趴在干涸河床边,背脊上的鳞甲泛着暗红色金属光泽,像一排排倒插进血肉里的刀片。
天空中,有翼展超过十米的黑羽鸦群盘旋。它们并不急着捕猎,只在高空沿着某条无形边界巡游。偶尔有不懂规矩的低阶异兽越过领地线,鸦群中便会落下一道黑影,将猎物拖入夜空。
这片大陆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秩序。
不是人类城市的法律,也不是军方战区的条例,而是更直接、更原始,也更残酷的领地规则。
强大的兽群占据水源、矿脉、废城和门站潮汐较浓的区域;弱小的兽群依附强者,或者迁往更贫瘠的边缘;幼兽在特定季节受到同族庇护;越界者要么臣服,要么成为食物。
人类在这里,已经非常稀少。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残存的旧建筑里亮着微弱灯火。那不是成规模的基地,也不是军队据点,更像是一小撮被时代遗落的人,靠着废弃防御阵列、地下水井和与温和异兽之间小心翼翼的交换,勉强活在兽群领地的缝隙里。
他们不再谈掌控大陆。
能活过下一次门站呼吸,已经是奢望。
红土荒原深处,一座天然石脊横卧在大地上。石脊下方,是一片巨大的兽群栖息地。无数洞穴、巢穴和骨木搭成的兽栏围绕着中央高地展开,远远望去,像一个没有人类建筑却秩序分明的王庭。
高地之上,一头赤红鬃毛的巨兽缓缓睁开眼。
它外形近似古老袋狮,却比旧时代任何袋狮化石都庞大得多。肩背处的赤鬃像燃烧的荒原火焰,四爪深深扣在红土里,尾巴扫过地面时,留下了一道狭长沟痕。
赤鬃王。
它抬头看向南方。
荒原上的风仍旧照常流动,兽群仍旧照常入眠,夜空里的星辰也被薄云遮着,看不出任何异常。可地下深处,那座会呼吸的门,刚刚动了一下。
不是平常那种规律的收缩,这一次,它像在沉睡中被某个更遥远的声音惊醒,呼吸的节奏慢了半拍,随后又急促地补了回来。
这让整个澳洲东南部的高阶异兽都感到了不安。
赤鬃王知道,澳洲要有变动了。
高地周围,几头四阶异兽低低伏下身体,每一头身上都带着荒原战斗留下的伤痕,它们感受到王的苏醒,纷纷抬头望来。
赤鬃王低低咆哮了一声。
那声音沿着红土传开,经过石脊、洞穴和兽群巢地,最终扩散到更远处的荒原边界。
所有赤鬃王庭所属的兽群,都在这一声里听懂了命令。
收缩幼兽。
看守水源。
不要越界。
不要靠近门的方向。
同一片大陆的另一端,东部海岸线被月光照成一片惨白。
旧港口的废弃塔吊像断裂的骨架一样立在海边,锈蚀的集装箱堆满藤蔓和鸟巢。更远处的海面上,一片黑色阴影缓缓浮起,庞大得像一座从深海里漂来的岛。
鲸歌王没有完全露出水面。
它的背脊上生着珊瑚状骨质结构,一些海鸟异兽停在上面,像停在真正的海岛上。它身边环绕着无数海兽,海蛇、巨鳍鱼、铁壳龟,以及一些已经看不出旧时代物种轮廓的深海异兽。
海浪在它周围变得很安静。
鲸歌王发出一段低沉的声波。
那声音人类听不见,却能传遍很远的海域,海中异兽在声波中调整方向,避开某片正在变得不稳定的潮汐区。几条幼年海兽原本想靠近旧港口,被成年异兽用尾鳍拍了回去。
那座旧港口里,还有人类。
人类很少。
他们大多躲在地下仓库、旧船舱和改造过的防潮堡垒里,依靠净水装置和海藻田生存,这里没有完整的政府,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军队,只有几个互相认识的幸存者家族,以及一些被迫学会修理旧设备的人。
他们称这里为灰港。
不是因为这里强大。
只是因为它还没彻底熄灭。
灰港的人类知道海里有王。
他们也知道,如果鲸歌王某一天不再容忍这片小小港口,他们连一夜都撑不过去,可这些年,鲸歌王从未主动毁掉灰港。只要人类不大规模捕杀海兽幼崽,不把污染物倒入近海,不试图向深海扩张,它便像承认一块不起眼的礁石那样,允许灰港存在。
这种关系谈不上和平。
更像是强者对弱者的暂时忽略。
但对灰港的人来说,已经足够活命。
今夜,灰港地下二层的警报灯闪了三次。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从狭窄维修井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盯着旧式监测屏上的波形,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屏幕上,代表澳洲内陆深处的那条银蓝曲线,忽然出现了一次不规则跳动。
旁边年轻人紧张地问:“门又呼吸了?”
老工程师沉默片刻。
“是。”
“和上次一样吗?”
“不一样。”
老工程师看着曲线末端那道细微却尖锐的波峰,声音很低。
“这次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碰了它一下。”
年轻人脸色发白。
“异族?”
“不知道。”
老工程师关掉报警声,抬头看了一眼上方厚重的混凝土天花板。
“通知所有人,这两天不要离开港区,也不要进旧城深处。海边的交换点暂时关闭。”
年轻人急了:“可是食物……”
“活着比食物重要。”
老工程师说完,又看向屏幕上那片逐渐稳定却仍旧不正常的波形。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澳洲从人类大陆变成异兽天堂,也见过太多自以为能掌控异兽的人死在荒野里。他很清楚,澳洲真正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兽潮来临,而是那些高阶异兽忽然全部安静下来。
现在,海安静了。
荒原也安静了。
这不是好事。
北部雨林中,百眼羽王立在一棵高得刺入云层的巨树顶端。
它像一只巨大的鸟,又不像任何旧时代的鸟。羽翼上的眼状纹路一枚枚睁开,倒映着雨林、海岸、荒原、废城,以及地下某处正在缓慢跳动的银蓝色光。
它看得比赤鬃王和鲸歌王更远。
但它看见的也只是变化,不是答案。
它看到红土荒原收缩兽群,看到东部海岸关闭近海猎场,看到灰港地下那些人类慌乱地搬运物资,也看到南部废城深处,白骨王庭正在变得更加活跃。
百眼羽王收拢羽翼。
它没有向任何一方传讯。
澳洲四王之间从来不是盟友。
它们只是彼此承认对方的强大,因此维持着某种不彻底撕破的平衡。赤鬃王守荒原,鲸歌王守海,百眼羽王守天与雨林,白骨袋王原本守南部废城。
百眼羽王的无数眼纹同时转向南方。
那里,白骨袋王的领地像一块正在扩大的白斑,沿着旧公路、废弃城市和干涸河道一点点蔓延。凡是被白骨王庭吞过的地方,生命气息都会变得很奇怪。
不完全死,也不真正活。
这让百眼羽王非常厌恶。
雨林里的异兽开始躁动,树冠间的鸟群一层层飞起,像一片黑色云海。百眼羽王没有安抚它们,只让一小部分高阶羽兽飞向东南,去观察门站外围的变化。
澳洲的天空已经闻到了风暴的味道。
南部废城里,无数旧楼坍塌在街道两侧,混凝土缝隙里长出的植物早已枯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苍白骨质。那些骨质像藤蔓一样攀附在墙体、车辆残骸和地铁入口上,把整座废城变成了一座半活半死的骨巢。
白骨袋王趴在城市中央的骨山上。
它的身躯巨大而畸形,苍白皮肤下有一根根骨刺拱动,腹部那个巨大的袋囊缓慢起伏,里面传出细密的刮擦声,像有无数未成形的骨兽胚胎正在互相啃咬。
门站的呼吸传来时,它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没有赤鬃王的野性,也没有鲸歌王的古老沉静,更没有百眼羽王的冷锐。它的眼里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
澳洲会死。
它一直如此相信。
人类守不住澳洲。
赤鬃王守不住荒原。
鲸歌王只能守住海。
百眼羽王看得再远,也改变不了大陆终将被位面潮汐撕裂的命运。
只有统一。
只有把所有生命纳入同一种形态,消除族群、意志、血肉、衰老与恐惧,让所有活物都成为白骨王庭的一部分,澳洲才有可能在未来的大融合里活下来。
它低下头,看向骨山下方。
那里跪伏着数以千计的骨化异兽。
袋鼠、蛇、野犬、鸟、蜥蜴,甚至一些残存人类的骨架。它们身上还保留着少量生前特征,却已经失去独立意志,只剩下服从骨群的本能。
白骨袋王缓缓站起。
腹袋中,一只尚未完全成形的骨兽探出半颗头颅,又被它按了回去。
昆仑一号。
杀猪队第二天训练结束后,比第一天更加沉默。
他们每个人都已经摸到了自己的四阶方向,但摸到不代表跨过。秦观雪没有给他们任何夸奖,只把训练强度又往上提了两成。
陈锋的金身防御域仍旧不稳定。
他可以短暂把暗金色能量外放成一片防护区域,可只要虚拟队友移动速度过快,防御域就会出现缺口。
白露的极寒锻造开始融入队伍节奏,但连续快速锻造对她冰系核心消耗极大,她必须学会取舍,不能给每个人都套满武装。
雷猛的神骸战甲稳定了许多,可一旦污染模拟强度提升,他眼里的血色仍会加深。
安宁的生命网络已经能维持六名虚拟队友,但自身消耗惊人。
苏哲的弱点星图雏形越来越清晰,却还缺少在真实混乱战场中的验证。
林越的细微时间差控制进步最快,但每次训练结束,他的精神海都会像被细针扎过一样疼。
陆沉的变化最明显。
他开始不再习惯性撕开空间,而是在训练场里寻找最省力、最稳定、最适合全队通过的路径。秦观雪给他的空间迷宫越来越复杂,他却反而越来越安静。
这天夜里,林越在训练区外找到陆沉时,陆沉正站在一条透明的空间模拟廊前。
廊道里有无数不断变化的折叠面,每一面都代表一种可能路径。
林越走到他身边。
“还不休息?”
陆沉没有回头。
“差一点。”
林越看着模拟廊。
“差什么?”
“如果只是我自己,通过不难。”陆沉抬手,指尖轻轻点在某个折叠面上,“但要带全队过去,路径就会变。”
林越明白他的意思。
陆沉过去是刺客。
他的空间,只需要让自己抵达敌人身后。
可现在,他要学的是让整支队伍抵达本不可能抵达的位置。
这比杀人难得多。
林越说道:“夜璃回来后,你可以把暗杀位分出去一部分。”
陆沉点头。
“所以我要更快完成转位。”
他语气平静,却有一种极深的认真。
“澳洲门站如果真是活的,空间结构不会像北境那样规整。那里会有兽巢、地下根系、骨化通道、生命潮汐。强行撕开空间,可能会伤到门站,也可能把队伍丢进错误位置。”
林越看向他。
“你在提前想核心战。”
“嗯。”
陆沉顿了顿,又道:“我们不能每次都靠你用时间兜底。”
林越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很轻,却落得很重。
过去很多次,杀猪队在绝境里,都是林越用时停、时间逆流、时间混乱场硬生生抢出一线生机。可每一次代价都很大。
陆沉看见了。
所以他在改变自己的位置。
他不再只做那把刺进敌人心脏的刀,也要成为带队伍穿过死路的人。
林越轻声道:“我也在改。”
陆沉终于看了他一眼。
两人没有再多说。
他们都很清楚,澳洲篇不只是一次任务,也会是杀猪队战术结构真正重塑的开始。
就在这时,林越的通讯器亮了。
不是军部频道。
是帝都大学转接的加密申请。
发件人:夜璃。
内容只有一句话。
【南半球协同行动申请已通过。】
林越看着那行字,停了两秒,随后把通讯器递给陆沉。
陆沉看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但他的眼神稍微松了一点。
“她来了。”
林越点头。
“嗯。”
帝都大学地下暗影训练场。
夜璃站在一片完全无光的空间里。
她的黑发被汗水贴在脸侧,身上训练服破了好几处,手背和小臂布满细小伤口。她面前,十六具高感知傀儡同时倒在地上,每一具傀儡的核心都被暗影精准切断。
训练场上方,夜铭站在观察台里,脸色看不出喜怒。
“你想好了?”
夜璃抬头。
她的眼神很安静。
“想好了。”
夜铭冷冷道:“杀猪队现在走得很快,林越和陆沉已经不是你离队时的状态,其他人也都摸到了四阶门槛。你去了,如果跟不上,可能会比之前更难看。”
夜璃握紧手中的短刃。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去。”
夜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这个父亲曾经用一年之约把她从杀猪队带走,也用最冷硬的方式逼她看清差距。他并非不心疼,只是夜家的人从来不相信温柔能让人活下来。
过了很久,夜铭才开口。
“你现在的【永暗】,还差最后一步。”
夜璃抬眼。
夜铭说道:“你过去总想着藏住自己,真正的永暗,不是把自己藏进黑暗里,而是让敌人站在你面前,也失去确认你的能力。”
夜璃指尖微动。
“断感。”
夜铭点头。
“视觉、嗅觉、听觉、精神锁定、源能追踪,你不能只躲开它们,你要让它们对你无效。到了澳洲,兽群的感知远比人类复杂,如果你还停留在隐匿阶段,第一天就会被高阶异兽从影子里拽出来。”
夜璃沉默片刻。
“我会突破。”
夜铭看着她,声音仍旧冷。
“不只是为了回队伍证明自己。”
夜璃怔了一下。
夜铭继续道:“你要明白,刺客位不是队伍里的边角,你若归队,就要承担归队的价值。”
夜璃低下头。
这句话,与陆沉即将承担的新位置,像隔着很远的地方,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呼应。
她忽然明白,自己不是要追上杀猪队后再归队,而是必须在归队之后,找到那个只有她能补上的位置。
夜铭转身离开观察台。
“明天出发前,再进一次暗域。”
夜璃看着他的背影。
“爸。”
夜铭停步。
夜璃轻声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被落下。”
夜铭顿了一下,摆摆手离开了。
训练场灯光熄灭,夜璃站在黑暗中央,缓缓闭上眼。
黑暗从她脚下铺开,不再只是遮住她的身形,而是像一片无声的湖,吞没周围所有感知。
而在遥远的某处裂缝战场,两道小小的身影同时抬头,看向南半球的方向。
男孩看着叶芽里的红土荒原,轻声道:“澳洲这一步,很关键。”
女孩淡淡道:“他们必须自己走。”
男孩叹了口气。
“我知道。”
女孩看了他一眼。
“知道就别乱伸手。”
男孩笑了笑,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看着叶芽里那几道年轻气息。
“那就只看着?”
女孩平静道:“挡掉不该来的东西,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来。”
男孩点头。
“好。”
叶芽轻轻合拢。
南半球的风暴,已经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