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也是烙大饼,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体倒是轻快了不少,年轻就是这点好,发烧感冒睡一觉,出一身透汗,就像充满了电的电池。
脑子一空下来,以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就爱往外冒。
我想起初二那年。也是个下雨天,不过是秋雨,凉得钻骨头。
那天不想上学。也不是因为什么大事,就是学校里有人传闲话,说我是没爹没妈的野种,说萱姨是被大款包养的情妇,不然哪来那么多钱开花店,还养个小白脸。那帮孙子嘴太碎,我跟人打了一架,鼻青脸肿的。
第二天早上,我就赖在床上装死。
萱姨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慵懒,脾气火爆得很。她掀了我的被子,手里拿着鸡毛掸子,在那比划。"苏予乐,你起不起?再不起我抽你了啊!"
我缩在床角,梗着脖子:"不起!打死也不去!"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鸡毛掸子没落下来。大概是看见了我额头上的乌青。她把掸子一扔,坐到床边,也不问我为啥打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不去就不去吧。"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正好,姨今天也不想看店,陪我去游乐场?"
那天我们疯玩了一整天。过山车、海盗船、碰碰车。她玩得比我还疯,尖叫声把旁边的小情侣都吓了一跳。我看着她在旋转木马上笑,头发飞扬,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那时候我就想,管别人怎么说呢。我有萱姨就够了。
后来就是家长会。
那次期中考,我破天荒考了个全班前十。其实也没多用功,就是不想让那帮碎嘴子觉得没爹没妈的孩子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家长会那天,教室里闹哄哄的。空气里混杂着廉价香烟味、汗味,还有不知哪位家长擦得过浓的花露水味。我趴在桌子上,听着周围同学跟爸妈撒娇或者是挨训,心里其实挺没底的。
萱姨会来吗?她花店忙,早上出门时还接了个大单子。
"苏予乐家长来了吗?"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喊。那是个刚毕业的小年轻,姓王,脸皮薄,说话也没什么底气。
门口的高跟鞋声很脆。哒、哒、哒。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萱姨那天穿了件酒红色的风衣,收腰的款式,里面是黑色的打底衫,脖子上挂着条细细的银链子。她画着淡妆,涂了个口红,那颜色正得吓人,衬得她皮肤雪白。她往门口一站,那气场,比教导主任还足。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子慵懒的劲儿。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我座位旁。我闻到了熟悉的香味,那种混合着鲜花根茎和某种高级护肤品的味道,瞬间把周围那些浑浊的空气都挤跑了。我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地方。她坐下来,风衣下摆散开,搭在我的校服裤子上。
"考得咋样啊?"她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我。热气喷在耳朵边,痒痒的。
"还行吧。"我装作不在意,手心却出了汗。
接下来就是班主任那套陈词滥调。念完成绩单,开始发奖状。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明显感觉萱姨的背挺直了。
她站起来,替我上去领奖状。
那一刻,全班男生的眼神都黏在她身上。甚至连几个秃顶的学生家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听见后桌的胖子小声嘀咕:"卧槽,苏予乐他姐真带劲。"
我不爽。特别不爽。我想把那帮人的眼珠子都抠出来。
萱姨拿着那张薄薄的奖状走回来,脸上挂着笑。那种笑不是对着客户的那种职业假笑,是真高兴,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
"行啊小子。"她坐下,把奖状卷成筒,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没给姨丢人。"
那一敲,不疼。但我心里那个别扭劲儿突然就散了。
散会后,操场上全是人。萱姨没急着走,她挽着我的胳膊。那时候我还不到一米七,她穿上高跟鞋比我高半个头。她就把身体的重量倚在我身上,像是在跟全世界显摆。
"哎呀,看看这几个大字。"她把奖状展开,对着阳光照了照,"苏予乐。我起的名字多好听。这成绩有当年那范儿吧?看来你也不笨嘛,随我。"
我翻了个白眼,心里却乐开了花:"我又不是你生的,随哪门子随。"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萱姨愣了一下。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着眼睛,伸手帮我理了理衣领。
"不是生的怎么了?"她哼了一声,手指在我脑门上戳了一下,"吃了我这么多年的米,喝了我这么多年的水,连骨头渣子里都有我的味儿。你说随不随?"
我看着她那张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的脸,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随。"我低下头,小声说。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了,重新挽住我的胳膊,"走,姨带你去吃肯德基,奖励你。"
那时候我觉得,肯德基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而挽着我的这个女人,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是真的傻。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思绪从回忆里抽离出来。那时候我总觉得她像妈妈。哪怕我嘴上喊着姨,心里却把她当成了那个从未出现过的母亲角色的替代品。
可现在呢?
昨晚那个梦,还有那个真实得过分的触感,把那层名为"母爱"的窗户纸捅破了一个洞。
她不是我妈。她只比我大十八岁。她是个女人。一个漂亮、成熟、风情万种的女人。
"嘟囔什么呢?"门外传来萱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没啥。"我赶紧翻身下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塞回脑子深处,"我饿了。"
"饿了就出来。"萱姨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外卖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不管怎么说,日子还得过。只要我不说,她不说,昨晚的事就是个梦。
只能是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