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很简单,两菜一汤,是楼下那家常去的私房菜馆送来的。红烧肉炖得软烂,清炒菜心翠绿欲滴,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
萱姨坐在餐桌对面,吃相很斯文。她已经换掉了那身运动服,穿了件真丝的居家吊带,外面披了件薄薄的开衫。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多吃肉。"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筷子尖碰了碰碗沿,"补补脑子。省得以后再被那种小丫头片子骗得团团转。"
我埋头扒饭,含糊地应了一声。这事儿看来是过不去了。估计未来半年,这都得是她茶余饭后的谈资。
"下午我不去店里了。"萱姨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哦。"我没敢抬头,"那你休息呗。"
"休息什么呀,躺得我都快发霉了。"她伸了个懒腰,开衫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我赶紧把视线移到冬瓜汤上。
"陪我出去逛逛。"她说。
"不去。"我拒绝得很干脆,"外面热。"
"刚下过雨,热什么热?"萱姨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一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指尖微凉,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度。"你看你,脸色这么差,跟个吸血鬼似的。出去见见光,杀杀菌。再说了,姨想买两件衣服,你不得去帮我拎包?"
那股子水蜜桃味又包围了过来。我身子一僵。昨晚那种燥热感又有点要抬头的趋势。
"我不去。"我依然嘴硬,"我头疼。"
"少装蒜。"萱姨捏了捏我的耳垂,"刚才吃饭的时候我看你吃得比猪都香。赶紧的,给你十分钟换衣服。不然我就把你小时候光屁股的照片发朋友圈。"
这一招屡试不爽。
十分钟后,我生无可恋地站在客厅里。T恤,牛仔裤,运动鞋。最普通的打扮。
而萱姨正在进行她的"变身仪式"。卧室的门开着,我坐在沙发上,能看见她在穿衣镜前忙活。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连体裤。那种布料很垂顺,像是水流一样贴在身上。腰间系了一根宽腰带,勒出那把细得惊人的腰。裤腿很宽,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她站在镜子前,左转转,右转转。"乐乐,你看这件怎么样?"
我抬起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黑色的布料吸光,衬得露出来的胳膊和脖颈白得晃眼。她没穿高跟鞋,脚上是一双平底的穆勒鞋,露出的脚后跟圆润可爱。
"还行。"我干巴巴地说。
其实是很行。特别行。这身衣服把她的优点全放大了。那种成熟女人的韵味,混着点职场女性的利落,简直是直男杀手。
"敷衍。"萱姨白了我一眼,转身去挑首饰。她打开首饰盒,挑挑拣拣半天,最后选了一对夸张的金色圆环耳环。戴上之后,整个人那种慵懒的气质里多了一丝野性。最后,她拿起一副墨镜。
"走吧。"她走出来,把一个小巧的链条包扔给我,"跟班小苏,起驾。"
我接住包。包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出了单元门,空气确实比想象中要好。昨天那场暴雨把整个城市洗刷了一遍。风吹过来,带着点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不燥,有点甜。
萱姨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她贴得很近,那种柔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蹭着我的胳膊。我目不斜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有感情的走路机器。但心跳早就乱了节奏。
小区门口的大槐树下,几个大爷正在下棋。刘大爷手里捏着个"车",正举棋不定,一抬头看见我们,乐了。
"哟,小萱啊。"刘大爷把棋子一扔,笑眯眯地打招呼,"这一身真俊。带你家崽子出门啊?"
"是啊,刘叔。"萱姨停下脚步,把墨镜往下推了推,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带他出来溜溜,不然都要在家发霉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紧紧挽着我的胳膊,甚至还故意紧了紧,像是在宣誓主权。
"挺好,挺好。"刘大爷打量了我两眼,"乐乐又长高了吧?看着比你都高半个头了。大小伙子了,能保护人了。"
"那可不。"萱姨一脸骄傲,下巴微微扬起,"以后这就是我的保镖。"
我站在旁边,尴尬地赔笑,脚趾头在鞋里抠出了三室一厅。
"行了刘叔,你们玩着,我们先走了。"萱姨也没多聊,拉着我继续往外走。
直到走远了,我才松了口气。
"怎么?觉得丢人?"萱姨侧过头看我。墨镜重新推了上去,遮住了大半张脸。
"没。"我踢飞了一颗路边的小石子,"就是觉得……我都多大了,还被叫崽子。"
"多大也是我养大的。"萱姨轻哼了一声,"在刘叔他们眼里,你就是那个光着屁股满院子跑的小屁孩。"
"能不能别提光屁股这茬了?"我抗议。
"行行行,不提。"萱姨笑着,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路人都成了背景板。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但我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胳膊上那温热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那股水蜜桃味。
以前她哄我上学,也是这么挽着我,或者是拽着我的书包带子,连哄带骗。那时候我是不情愿的,是被动的。
但现在,我居然有点享受这种感觉。
商业街的冷气开得足,一进商场大门,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就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萱姨没松开我的手,反而把我那只胳膊往她怀里又揣了揣。她身上那股子热乎气儿,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把那点冷风都挡在了外面。
"走,上三楼。"她踩着那双平底穆勒鞋,走路带风。
我被她拽着往扶梯上走,周围全是周末出来逛街的小情侣和带孩子的家长。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香水的味道,甜得发腻。但我鼻子里只有萱姨身上那股清爽的水蜜桃味。
"不是你要买衣服吗?三楼是男装。"我看着扶梯指示牌,提醒了一句。
"我衣服多得柜子都塞不下,买什么买。"萱姨头也没回,马尾辫在后脑勺一晃一晃的,"给你买。瞧瞧你那身行头,T恤领口都松得能塞进个西瓜了,跟个要饭的似的。"
我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有些窘迫。这件T恤是拼夕夕上买的,二十块钱一件,洗了两次就变了形。以前林雪也说过我穿得土,但她只会嫌弃地让我离她远点,从来没想过给我买件新的。
到了三楼,萱姨熟门熟路地进了一家看起来就不便宜的品牌店。
导购小姐立马迎了上来,眼神在我们俩身上打了个转,最后定格在萱姨那身招摇的连体裤和金耳环上,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姐,看衣服啊?给男朋友看?"导购嘴挺甜。
我脸一红,刚想解释,萱姨却只是摘下墨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给他挑两身精神点的。去去晦气。"
她随手在衣架上划拉着,指尖在一排排衣服上跳跃。那动作不像是在挑衣服,倒像是在检阅士兵。
"这件,这件,还有那件衬衫。"她一口气拿了四五件,全塞进我怀里,"去,试试。"
我抱着一堆衣服,站在试衣间门口有点犹豫。吊牌上的价格我看了一眼,一件衬衫就要四百多,够我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快去啊,磨蹭什么?"萱姨推了我一把,手掌贴在我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T恤渗进来,"是不是还要姨进去帮你脱?"
导购在旁边捂着嘴偷笑。我脸更烫了,赶紧钻进试衣间,"砰"地关上门。
狭窄的空间里,四面都是镜子。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底还有没消退的乌青,瘦得像根竹竿。就这副德行,也难怪林雪会跟那个富二代跑了。
我叹了口气,把那件旧T恤脱下来,换上萱姨挑的那件白衬衫。布料很滑,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剪裁也好,穿上身显得肩膀宽了不少。
我扣好扣子,推门出去。
萱姨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她愣了一下,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从领口一直扫到裤脚。那种眼神很专注,像是要把我这身皮囊看穿。
我不自在地拽了拽衣角,手心有点冒汗。"不好看?"
萱姨没说话,站起身走了过来。她比我矮,这会儿没穿高跟鞋,得微微仰着头看我。
"傻样。"她轻笑了一声,伸手帮我整理领口。指尖微凉,不经意间擦过我的喉结。我浑身一僵,呼吸都屏住了。
"扣子扣这么严实干嘛?装老干部啊?"她解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把领口往两边拨了拨,"男孩子就要露一点,看着才有朝气。"
她离得太近了。我一低头,就能看见她连体裤V领下的一片雪白,还有那条细细的银链子陷在锁骨窝里。那股水蜜桃味直往鼻子里钻,熏得我脑子有点晕。
"萱姨……"我嗓子有点哑。
"别动。"她拍了一下我的手,后退半步,上下打量着,"嗯,这就顺眼多了。也就是底子好,随我,稍微捯饬一下也是个帅小伙。"
她转头对导购说:"这身都要了,刚才那几件也包起来。"
"太贵了……"我小声抗议。
"闭嘴。"萱姨瞪了我一眼,把卡递给导购,"姨赚钱不给你花给谁花?留着下崽啊?"
刷卡的时候,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一刻,看着她侧脸的线条,我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总是这样。对自己抠抠搜搜,化妆品都要等到打折才买,对我就像是对什么稀世珍宝,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我面前。
出了店门,我手里多了三个大纸袋。
"高兴点。"萱姨挽住我的胳膊,手指在我小臂上捏了一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穿新衣服,走新路。以后要是再让姨看见你为了个女人哭丧着脸,我就把你这些新衣服全剪了做拖把。"
我看着她墨镜上映出的我的倒影。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看起来确实比刚才精神了不少。
"知道了。"我低声说。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萱姨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拉着我往商场出口走去。
萱姨说的"好地方",其实就是离家不远的那个老公园。这地方有些年头了,里面的设施都挺旧,滑梯上的油漆斑驳陆离,跷跷板也总是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但这里的树很大,梧桐树的叶子铺天盖地,把下午那点毒辣的日头挡得严严实实。
我们到的时候,公园里没几个人。只有几个老头在远处的凉亭里拉二胡,咿咿呀呀的,听着挺催眠。
萱姨径直走向角落里的那排秋千。那是那种老式的铁链秋千,座椅是厚实的木板,被磨得光溜溜的。
"坐上去。"她指着其中一个,像个发号施令的女王。
我手里还提着那几个装着衣服的纸袋子,一脸懵逼:"我都多大了,还玩这个?"
"让你坐你就坐,哪那么多废话。"萱姨把手里的包往我怀里一塞,自己先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秋千上。她那身连体裤虽然看着干练,但裤腿很宽,坐下来的时候就像裙摆一样铺在秋千板上。她两手抓着生锈的铁链,脚尖点地,轻轻晃悠着。
"小时候你最喜欢玩这个。"她看着前方,眼神有些飘忽,"每次都要我推,不推高了还要哭鼻子。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怎么这么难伺候。"
我把袋子放在旁边的长椅上,无奈地坐到她旁边的秋千上。铁链冰凉,带着一股铁锈味。
"现在我不哭了。"我抓住链子,脚蹬了一下地,身子随着秋千晃了起来。
"是啊,长大了。"萱姨转过头看我,墨镜摘下来挂在领口,露出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长大了就知道为了别人哭了。"
又来了。我刚想反驳,她突然站起来,走到我身后。
"坐稳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后背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抵住了。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
"喂!萱姨!"我惊呼一声,整个人随着秋千猛地荡了出去。
风呼啸着灌进耳朵里。视线里的景色瞬间拔高,梧桐树的叶子仿佛触手可及。心脏猛地收缩,那种失重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却又莫名地兴奋。
"高不高?"萱姨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笑意。
"太高了!慢点!"我死死抓着铁链,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怕什么!有姨在呢,摔不着你!"
她根本没听我的求饶,反而推得更起劲了。每当秋千落下,我就能感觉到那双手稳稳地接住我的后背,然后用力一送。那种力量感,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我闭上眼,任由身体在空中飞翔。那一瞬间,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烦恼好像都被风吹散了。林雪那张嘲讽的脸,酒店里那股恶心的味道,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剩下耳边的风声,和身后那个女人的笑声。
不知道荡了多久,秋千慢慢停了下来。我有些晕,坐在上面喘着粗气。
"行了,该你了。"萱姨走到我面前,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把我也拉起来,自己坐了上去。
"推我。"她命令道。
我缓了缓神,走到她身后。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那把细腰好像一只手就能折断。
"抓紧了啊。"我伸手抵住她的后背。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她脊背的线条。用力一推。
萱姨轻盈地飞了出去。她不像我那么怂,她荡得很高,双腿伸得笔直,脚上的穆勒鞋早就被她甩掉了,光着两只脚丫在空中乱踢。
"再高点!乐乐!用力!"她大笑着,声音清脆得像个少女。
我被她的情绪感染了,也跟着笑起来,使出吃奶的劲儿推她。秋千越荡越高,几乎要跟横梁平齐。
"哈哈哈哈——"她的笑声在公园上空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麻雀。
那一刻,她不是那个精明强干的花店老板,也不是那个为了我跟生活死磕的长辈。她就像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肆意,张扬,充满了生命力。
直到最后,她也没力气了,秋千慢慢停下来。她坐在上面,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头发乱了,几缕发丝粘在被汗水浸湿的脸颊上。
我走过去,捡起她甩飞的鞋子,放在她脚边。
萱姨没穿鞋。她看着我,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的兴奋。忽然,她伸手揽住我的脖子,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
"鹅鹅鹅……"她发出一串奇怪的笑声。
"笑啥呢?跟只大鹅似的。"我没躲,任由她靠着。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她突然念了一句诗。字正腔圆,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我愣了一下:"干嘛突然这么文艺?这不像你啊。"
平时她可是满嘴"老娘"、"兔崽子"的。
萱姨松开我,用脚尖勾起鞋子穿上。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白了我一眼。
"怎么啦?感叹一下不行啊?"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娘当年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好吧。还是中文系的系花呢。"
她扬起下巴,那股子傲娇劲儿又回来了。
"是是是,系花。"我笑着附和,"那时候追你的人肯定排到法国去了。"
"那可不。"萱姨哼了一声,重新挽住我的胳膊,"要不是为了捡你这个小拖油瓶,我现在指不定在哪当阔太太,喝着红酒听歌剧呢。"
她说是玩笑话。但我看着她眼角那几条细细的笑纹,心里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并不疼,却酸得厉害。
"走吧,系花同志。"我把那几个装着衣服的袋子提起来,"该去视察你的花店了。"
"走着。"
她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寻找支撑。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