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影子拖得老长。我和萱姨像两只吃饱了的猫,慢悠悠晃到花店门口。
店名叫"半日闲",招牌是那种做旧的木头,上面爬满了风车茉莉。这会儿正是花期,小白花开得铺天盖地,香气浓得像打翻了香水瓶。
萱姨掏出钥匙。那串钥匙上挂着个毛茸茸的小兔子,跟她那身飒爽的连体裤一点都不搭。
"咔哒"一声,卷帘门拉上去。店里那股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是一股混杂着泥土、剪断的根茎、还有水分蒸发的潮湿味。有点涩,但闻着让人心里静。
"去,把门口那几盆绣球搬出来透透气。"萱姨一进店就是老板娘做派。她踢掉脚上的穆勒鞋,换上那双有点发黄的洞洞鞋,把那身贵得要死的连体裤裤脚随意挽了两道,露出白生生的脚踝。
刚才那个在商场里走路带风的都市丽人,瞬间变回了斤斤计较的花店老板。
我认命地当苦力。绣球花死沉,盆底还带着泥水。搬了两趟,额头上就见了汗。
萱姨也没闲着。她站在操作台后面,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
"哟,今儿个生意不错。"她手指在鼠标上点得飞快,"网上订了三个花篮,还有一个求婚用的99朵红玫瑰。看来今晚有的忙了。"
"求婚?"我把最后一盆绣球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年头还有人信这个?"
"少在那愤世嫉俗。"萱姨头也不抬,顺手把一扎刚醒好的红玫瑰扔给我,"去刺,修叶子。麻利点。"
我接过玫瑰,找了个小马扎坐在角落里。打刺钳在玫瑰杆子上刮过,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绿色的碎叶子和暗红色的刺落了一地。
我看着手里这些还没完全绽放的花苞,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昨天这时候,我也捧着花,跟个傻子似的站在林雪楼下。结果呢?花进了垃圾桶,心喂了狗。
"发什么愣?小心扎手。"萱姨的声音飘过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尤加利叶。她弯着腰,领口垂下来,那条银链子在空中晃荡。
"没。"我闷头干活。
"乐乐。"
"嗯?"
"以后你要是求婚,别送红玫瑰。"她咔嚓一声剪断一根枝条,"俗。送向日葵吧,或者洋桔梗。"
"为啥?"
"因为姨喜欢。"她直起腰,冲我眨了眨眼,嘴角那颗极淡的痣跟着动了动,"你送的花,得先过我这关。"
我手一抖,差点被刺扎到。这女人,总是在这种不经意的时候,说这种让人想入非非的话。
我没敢接茬,低头跟那堆玫瑰较劲。
忙活了一通,天彻底黑了。店里的暖光灯亮起来,把这一屋子的花花草草照得像油画一样。萱姨在忙着包那束99朵玫瑰,包装纸在她手里翻飞,发出脆响。
我闲下来了。视线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柜台后面那个角落。那里放着一把藤编的躺椅,是萱姨的专属宝座。平时没客人的时候,她就窝在那上面刷剧、睡觉。这会儿上面堆满了杂物。几本插花杂志,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的防晒衣,还有一个落了灰的纸箱子。
"萱姨,你这窝也太乱了。"我走过去,"我给你收拾收拾?"
"随你。"她嘴里咬着丝带,含糊不清地说,"别把我有用的东西扔了就行。"
我撇撇嘴。她所谓的"有用",大概率是指那些过期的优惠券和攒了一年的奶茶袋子。
我把杂志收好,抖了抖那件防晒衣,挂在衣架上。最后剩下那个纸箱子。箱子不重,上面用透明胶带封着,边角都磨白了。好奇心这东西,就像猫爪子挠心。我找了把美工刀,轻轻划开胶带。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情书。只有几本厚重的相册,封面是那种老式的丝绒面,红得有点发黑,像是干涸的血。
我拿起最上面那一本。相册沉甸甸的,像是托着一段被封存的旧时光。指腹在那层暗红色的丝绒封面上摩挲了几下,指尖沾上一点陈年的灰尘,还有股子樟脑丸混着干花的味道。
翻开第一页。
胶卷洗出来的照片,色彩浓郁得有些失真,却透着一股现在数码照片没有的质感。
2008年。
照片里的苏怀萱站在红砖砌成的校门口,身后是烫金的校名。她没看镜头,侧着脸,下巴微微扬起。那一头黑发顺直地垂在腰际,被风吹起几缕,挡住了半只眼睛。
她穿得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点土气。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下摆扎进宽大的浅色牛仔裤里,腰上系着根黑色皮带。脚上是一双有些发旧的匡威帆布鞋。
可那张脸,太绝了。
没有美颜,没有滤镜,皮肤白得像是能反光。那种美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野性,眉眼间全是还没有被生活锤炼过的傲气。
那时候港风正如日中天。她这身打扮,哪怕放到现在的复古潮流里,也是妥妥的女神级别。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如果不捡我,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凭着这张脸,凭着那个年代名牌大学中文系的学历,她本该坐在写字楼里喝咖啡,或者嫁个家境殷实的老公,过着相夫教子的富太太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几毛钱跟菜贩子斤斤计较,为了省点运费大半夜自己去花卉市场拉货。
我心里有些堵,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手指翻过一页。
这一页全是她在学校的生活照。有一张是她在宿舍里,抱着把吉他,盘腿坐在上铺,笑得没心没肺。还有一张是跟几个女生的合影,苏怀萱站在最中间,笑得最灿烂,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那时候的她,眼里是有光的。那种光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对这个世界的野心。
翻到第三页,画风突变。
照片里的背景不再是校园,而是有些昏暗的出租屋。墙皮有些脱落,家具也是那种老式的红漆木柜。
苏怀萱剪了短发。
那头原本及腰的长发不见了,变成了利落的齐耳短发。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睡衣,怀里抱着一个皱皱巴巴的婴儿。
那就是我。
照片下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宝,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