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她,脸上没了那种张扬的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但她看着怀里那个婴儿的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还在流口水的小屁孩,心里五味杂陈。
为了养活这个小东西,那个港风少女剪掉了长发,收起了吉他。毕业后把自己困在了这个充满了泥土味和植物腥气的花店里。
再往后翻,她的单人照越来越少。几乎每一张照片里都有我。我在澡盆里扑腾水,她在旁边大笑。我骑在小木马上傻乐,她在后面扶着。我第一次背上书包,她在校门口蹲着给我整理红领巾。
随着页数的增加,那个曾经眼神犀利、要在社会上闯出一片天的女大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有韵味,却也越来越像萱姨的女人。
我躺在藤椅上,把相册盖在脸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年轻时的样子。
以前我只把她当长辈,当依靠。可看了这些照片,我突然意识到,她首先是个女人。一个漂亮的、有才华的、本该拥有更精彩人生的女人。
是我拖累了她。也是我,占据了她整个青春。
这种认知让我心里产生了一种隐秘的满足感,又混杂着深深的自责。
"你好?"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吓了一跳,相册从脸上滑落,"啪"的一声掉在胸口。我有些恼火地睁开眼。刺眼的灯光让我眯缝了一下。
眼前站着个人。是个女生。
逆着光,我先是看到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然后才看清她的脸。长得挺标致。鹅蛋脸,皮肤挺白,扎着个高马尾。身上穿着件浅黄色的短袖针织衫,下面是一条米白色的百褶裙,腿上套着白色的堆堆袜,脚踩一双小白鞋。
青春。这是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有些局促地绞在一起,嘴角带着点含蓄的笑,眼神里透着股涉世未深的清澈。
"那个……请问……"她声音柔柔的,带着点试探,"你们这儿还招人吗?"
我瞥了她一眼,没动。刚才那种沉浸在旧时光里的情绪被打断,让我有点不爽。而且,我对这种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女生,因为林雪的缘故,现在有点生理性抵触。
"我不招人。"我把相册重新拿起来,挡住半张脸,语气淡淡的,"我是来蹭空调的。"
女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她脸稍微红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地在店里扫了一圈。
"那……老板在吗?"她小声问。
我用下巴指了指操作台那边。"那儿呢。那个穿连体裤的才是老板娘。"
说完,我就没再理她,重新把视线投向了手里的相册。
女生如释重负,冲我点了点头,像是逃跑一样快步朝萱姨那边走去。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踩坏了地砖。
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相册上。这是一张2010年的照片。萱姨抱着两岁的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她穿着件红色的毛衣,笑得有些勉强。大概是那天我又不听话了。
虽然照片看了很多遍,但每次看都有新发现。比如这张,我发现萱姨的耳垂上并没有戴耳环。她那时候还在上大学,为了省钱,连十几块钱的地摊首饰都舍不得买吧?
我看得津津有味。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在偷窥一段我不曾参与,却又深受其影响的人生。
照片里的苏怀萱,和现在那个在操作台前忙碌的苏怀萱,身影逐渐重叠。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赋予了她一种年轻女孩没有的风情。那是时间的馈赠,也是生活的沉淀。
我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藤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我心里那种原本单纯的孺慕之情,好像真的变了质。不再仅仅是把她当做萱姨或者姐姐。而是一个具体的、鲜活的异性。
那个女生跟萱姨聊了很久。我虽然眼睛盯着相册,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叫什么名字呀?"萱姨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慵懒和亲切。
"安然。平安的安,淡然的然。"女生的声音有些紧绷,像是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多大了?"
"十九。"
"看着不像啊,跟个高中生似的。"萱姨笑了笑。
"以前干过这行吗?"
"没……没有。但是我学东西很快的,我在家也经常帮奶奶养花。"
"行吧。"萱姨大概是看她顺眼,或者是店里确实缺个打杂的。"先试用三天。工资按天结,一天一百二,包一顿晚饭。要是干得好,后面再谈。"
"谢谢姐!谢谢老板娘!"女生的声音瞬间轻快了不少。
"叫姐就行。别把我叫老了。"
我撇撇嘴。这女人,永远都在意这个。
没一会儿,那边传来了修剪枝叶的声音。我实在忍不住,偷偷把相册往下移了一点,露出一双眼睛往那边瞟。
萱姨正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的园艺剪,正在示范怎么给玫瑰去刺。
"看着啊,手要稳,别伤了花茎。这刺要是扎进肉里可疼了。"她动作利落,咔嚓一下,一根带刺的茎干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那个叫安然的女生站在旁边,身子微微前倾,看得格外认真。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打在她们俩身上。
这画面有点意思。
安然是那种典型的青春少女,高马尾,胶原蛋白满满的脸,浑身上下透着股子清纯劲儿。那件浅黄色的针织衫勾勒出她还略显青涩的身材,站在那儿像是一株刚抽条的水仙。
而萱姨……
她那身黑色的连体裤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她随意地把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的脖颈边。她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动作,只是站在那儿,那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味就压得安然黯然失色。
那是水蜜桃和青苹果的区别。
青苹果看着脆生,咬一口酸甜爽口。但水蜜桃熟透了,皮薄肉厚,轻轻一掐就能流出甜腻的汁水,那股子香气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我看着看着,喉咙有点发干。
以前我可能会觉得安然这种类型的女生挺好看,毕竟林雪也是这种挂的。但现在,我的视线在安然身上停留不到两秒,就会自动滑到萱姨身上。看她微微弯曲的腰线,看她因为用力而紧绷的小臂线条,看她侧脸那道完美的弧度。
"哎哟!"
一声惊呼打断了我的视线。
安然手里拿着打刺钳,手指上冒出了一颗血珠。
"怎么这么不小心?"萱姨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活,抓过安然的手看了看。"扎深了没?"
"没……没事。"安然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强忍着。"就是稍微碰了一下。"
"去那边柜子里拿创可贴。"萱姨叹了口气,指了指我这边的柜子。"就在那个藤椅旁边的抽屉里。"
安然捂着手指,小跑着过来。她走到我面前,大概是看我一直躺在那儿像个大爷,眼神里有点羡慕,又有点畏惧。
"那个……麻烦让一下。"她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