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很多年后,我也能清晰回忆起那个上午。
阳光好得有点过分,把柏油马路晒得泛着白光。我站在那棵有些年头的香樟树下,手心微汗,时不时低头整理衣摆。心跳像是有一面小鼓在胸腔里密密麻麻地敲。
九点零五分,那辆红色的保时捷718像一团火焰,嚣张地切开早高峰的车流,稳稳停在临时停车位上。
来了。
我感觉呼吸都要停滞了。刚才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次的开场白,在这一刻忘得精光。我迈开腿刚想冲过去,一辆黑色的奥迪A6紧贴着保时捷停了下来。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保时捷车门推开,沈曼戴着夸张的蛤蟆镜,踩着高跟鞋下了车,依旧光彩照人。紧接着,副驾驶的门开了。
我的视线像被磁铁死死吸住。先是一双金色的细带高跟凉鞋,再往上,是米白色的真丝长裙和浅咖色针织开衫。萱姨下了车,她今天化了淡妆,豆沙色的唇妆配着晨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个动作,美得让我喉咙发干。
“萱……”
字卡在嗓子眼里。那辆奥迪A6的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风衣、戴着银丝眼镜的男人走了下来。身形修长,侧脸轮廓锋利。他径直走向萱姨,脚步里透着久别重逢的急切。
而萱姨在看到他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亮了。那是惊喜,甚至带着一种难掩的依赖。
男人走到萱姨面前,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萱姨没躲,反而把身体往他那边靠了靠。男人低下头,鼻尖几乎碰着萱姨的耳垂,低声说了句什么。萱姨笑得花枝乱颤,抬手在他胸口轻锤了一下。这动作亲昵得刺眼。
接着,男人顺势揽住了她的肩膀。
那一瞬间,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周围所有的嘈杂声、鸣笛声统统消失。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还有搭在萱姨肩膀上的那条手臂。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我的。
原本因为紧张而冒汗的手心,此刻只剩下彻骨的冰凉。血液涌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我像被钉死在原地,脚底下生了根。
这就是她说的惊喜?这就是沈曼说的“亲临视察”?
第63章 掉进冰窟窿
我就像个被遗忘的小丑,傻愣在香樟树下。想转身就逃,可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又让我死撑着迈不开步子。我就想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想起我。
不远处,沈曼正靠着车门补口红,偶尔跟那个男人搭两句话,态度熟稔。看来他们早就认识,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那个男人又低头跟萱姨耳语,萱姨仰头看着他,眼神里的光彩是我从未见过的。那是看男人的眼神,而不是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屁孩。
这一认知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他浑身上下透着的成熟与游刃有余,让我今天特意换的白衬衫、抹的发泥,全变成了幼稚的笑话。人家正主一来,我瞬间被打回原形。
终于,萱姨的视线穿过人群,准确落在了我身上。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变成了我熟悉的关切。她拍了拍男人的手臂示意松开,然后提着裙摆,踩着高跟鞋快步朝我走来。
“小乐子!”
软糯的尾音在耳边响起,我却觉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嗡嗡作响。
她跑到我面前,微微喘着气。那股熟悉的水蜜桃味扑面而来,却突兀地混杂着一点陌生的古龙水味——那是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我胃里一阵翻腾,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扣进掌心,指甲掐得生疼。
“怎么站这儿发呆啊?”萱姨伸手想摸我的脸,嗔怪道,“喊你半天都没反应,是不是傻了?”
我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她的手悬在半空,愣住了。“怎么了?”她收回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不认识你姨了?”
“没。”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刚才……没听见。”
“傻样。”她似乎没察觉到我竭力掩饰的抗拒,笑着张开双臂,“不过来抱抱?”
这是我昨晚想了一整夜的拥抱。我曾计划要如何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她的味道。可现在,看着她张开的手臂,我只觉得讽刺。
我像个提线木偶般僵硬地挪过去,机械地抱了她一下。没有用力,身体也没有完全贴合,轻得像一阵风。
“想死我了。”萱姨没在意我的敷衍,用力勒了一下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蹭了蹭,“这一个月没见,怎么感觉你瘦了?是不是学校食堂不好吃?”
若是以前,我肯定会趁机撒娇说想吃她做的饭。但此时此刻,那股挥之不去的古龙水味不断刺激着我的神经。我强忍着一把推开她的冲动,从她怀里退开了半步,脸上挂起一个木然的笑。
“还行。”我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了站在车旁那个正似笑非笑打量着我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