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大学是人生的暑假。这话听着挺浪漫,实际上全是扯淡。
对于刚从高考那个高压锅里爬出来的牲口们来说,大一确实像是个撒欢的游乐场。但到了下学期,新鲜劲儿一过,剩下的就是漫长得发慌的平淡。日子像是一杯没放糖的白开水,喝着没味,倒了可惜。
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刚抽芽的梧桐树发呆。这才大一下学期,我却觉得自己像个快退休的老大爷。看着大四学长学姐穿着学士服摆拍,心里莫名跟着发颤。
手机震了一下,张明月发信息问我晚上回不回宿舍吃火锅,说是王大伟搞了个违规电器准备涮羊肉。我回了个“回”,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盯着那本《宏观经济学》。书上的字连在一起,依然跟天书似的。
一阵节奏感极强的高跟鞋声打破了阅览室的死寂。“哒、哒、哒”,清脆笃定,每一下都踩在神经上。我抬头,捕捉到一抹黑色的剪影。
是宋青。她今天换了件修身小西服,配着包臀裙和锃亮的小皮鞋,脸上架着金丝眼镜,透着股禁欲系的知性美。走路都带风的她身后,却跟着个抱着文件的“小尾巴”。
陈婉。
看见这张脸,我脑子卡顿了一下。上学期军训时,她曾大张旗鼓地倒追我,搞得全连队皆知。我拒绝得干脆,她便渐渐淡出了视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她脚步微顿,脸上的尴尬转瞬即逝,换上招牌式的甜美笑容。
“好久不见,苏予乐。”她声音依旧软糯。
“好久不见。”我点头回应。
气氛有些微妙的僵硬。宋青看了看陈婉,又看了看我,扶了扶眼镜,眼神透着探究。她让陈婉放下表格先回去。陈婉如蒙大赦,冲我笑了笑,转身快步离开,背影透着落荒而逃的意味。
宋青靠在书架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苏予乐,你倒是心大。咱们班的班长,系里多少男生盯着的香饽饽。人家当初那么大张旗鼓地追你,现在快被别人追走了,你还跟没事人似的。”
“老师,您这就不讲理了。”我把手中的笔丢在桌上,哭笑不得,“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难道为了不让她跟别人好,我就得占着?那不成流氓了吗?”
“哟,觉悟还挺高。我还以为你是那种‘虽然我不喜欢,但你也别想跟别人好’的霸道性格呢。”宋青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抱在怀里,是本精装的《茶花女》。深红色的封皮,烫金的书名,被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扣着,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老师,您还看这个?”我指了指那本书,觉得这跟她雷厉风行的画风实在不搭。
“怎么?我就不能有点精神追求?”宋青挑了挑眉,指尖轻轻拂过封皮,“好歹我也是正经中文系的研究生毕业,对文学还是有点鉴赏能力的。谁规定辅导员就只能看教案?”
中文系。
听到这三个字,我脑子里那根弦突然绷紧。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远在几百公里外小县城里的那个女人。萱姨也是中文系的。当年她是江海大学中文系的系花,能在舞台上朗诵《致橡树》让全场屏息。如果不是为了捡我这个拖油瓶,她现在或许也会像宋青一样耀眼,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谈论文学,而不是在充满市井气息的花店里,为了几块钱的进货价跟人讨价还价。
我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书页,胸口闷得发疼。
“想什么呢?一脸苦大仇深的。”宋青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没。”我摇摇头,硬生生把那点酸涩压下去,抬头看着她,“就是觉得,学中文的女生,气质都挺特别的。”
宋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没了平日的职业伪装,眼角的细纹里透着股真实的愉悦。
“行了,别在这儿拍马屁了。走吧,”她扬了扬手里的《茶花女》,“正好我也要回办公室,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