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沉,海风带了凉意。金沙滩被染上了一层暧昧的橘红。萱姨终于睡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把团扇滑落,露出睡眼惺忪的脸,脸颊上还留着几道被草帽压出的红印。
“几点了?”她揉揉眼睛,声音透着沙哑。
“五点半。”我递上矿泉水,“该回去了。”
她喝了口水,愁眉苦脸地看着地上的木屐:“这破鞋穿着真累。”一边抱怨,她一边把脚塞进去,试着走了两步,眉头顿蹙。脚后跟被磨红了一块,显然是来时崴那一下伤的。
“磨破了?”我蹲下查看。
“没事。”她满不在乎地摆手,“走吧,快赶不上末班车了。”
这时,一个抱着排球、晒得黝黑的体院男生走了过来。他笑出一口白牙,径直走到萱姨面前,完全无视了我。
“你好,美女,能不能加个微信?晚上一起吃个烧烤?”男生的眼神火辣辣的。
萱姨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还能在海滩上被小自己一轮的男生搭讪。
我心里的火“腾”地上来了。刚要宣誓主权,萱姨却风情万种地笑了,把那男生看呆了。
“小帅哥。”萱姨慢条斯理地将乱发别到耳后,指了指我,“想约我?得先问问我儿子同不同意。”
“儿……儿子?”男生表情瞬间龟裂。
“妈,咱回家吧。”我配合地起身,“妈”字咬得极重,眼神阴测测地盯着他,“我爸还等在家跪搓衣板呢。”
男生咽了口唾沫,干笑两声:“打扰了,阿姨保养得真好。”说完抱着排球落荒而逃。
等那人跑远,萱姨扶着我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哎哟不行了……你看他那表情……”
我黑着脸,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哎!干嘛!”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我的脖子,“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不放。”我抱着她往路边走,“脚磨破了再走就废了。还有,以后别乱对人笑,招蜂引蝶。”
“嘿,死小子还管起我来了?”她在怀里象征性地扑腾了两下,“谁让你叫妈叫得那么顺口?占我便宜?”
“是你先说的。”
“我那是挡桃花!实话实说指不定还要纠缠呢。”
我没反驳,只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她身子轻软,透着好闻的海盐味与特有的馨香。那一刻,我真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回到车站,天已彻底黑了。
最后一班开往县城的大巴停在那里,发动机沉闷地轰鸣。
萱姨从我怀里挣脱下来,理了理凌乱的裙摆,恢复了平日的大人模样:“送到这儿吧。回去好好上课,那盆多肉要是养死了,唯你是问。”
说完她潇洒地挥挥手,转身走向车门。
木屐踩在水泥地上,“咔哒、咔哒”的节奏有些乱。看她一瘸一拐却强撑着挺直腰杆的背影,像只受了伤还硬装优雅的白天鹅,我心里猛地一酸。
“萱姨!”我没忍住喊道。
她一只脚踏在台阶上,回过头。昏黄的路灯下,白色的棉麻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怎么了?磨磨唧唧的。”她挑眉,眼底却藏着笑意。
“下周……”我喉咙发紧,插在口袋里的手死死攥着,“下周五没课,我回去看你。”
她愣了愣,展颜一笑。那一笑,在这充斥着尾气味的车站里,比万家灯火还要晃眼。
“行啊。”她语调轻快,“记得带上沈总给的好茶。我想喝了。”
车门“嗤”地合上。大巴喷出一股黑烟,载着我的灰姑娘缓缓驶离。偷来的半日浮生终究结束了,魔法失效,她回去做花店老板娘,我变回那个养不好多肉的傻学生。
我站在原地,直到红色尾灯消失在夜色尽头。
夜风渐凉,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把印着牡丹花的团扇——这是她刚才上车前塞给我的。
“留个念想,省得你小子回头又哭鼻子。”
竹制扇柄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与海盐味。我将团扇贴在胸口,在熙攘的人群中傻笑起来。
童话里的灰姑娘丢了水晶鞋,我的灰姑娘没丢鞋,却把这把破扇子丢给了我,顺便勾走了我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