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3宿舍现在的空气质量堪比生化危机现场。
一股廉价的老坛酸菜味儿,顺着王大伟那个杂牌电煮锅的排气孔往外喷,霸道得不讲理。王大伟撅着腚在那儿呼哧呼哧地捞面,吃得满头大汗。张明月则戴着双层医用口罩,手里攥着酒精喷雾,跟防贼似的盯着他,仿佛只要一滴汤溅出来,他那块抹布就能把桌皮擦秃噜一层。
我爬上床,扯过被子盖住头,把那本催眠专用的《宏观经济学》一脚踢开,给自己在被窝里腾出个稍微能喘口气的结界。
手机屏幕亮着,那只嚼着青草的绵羊头像在我指尖磨蹭。刚才在图书馆被宋青敲打后,心里那股烦躁还没散,现在就想跟苏怀萱说说话。哪怕被她损两句“没出息”,心里也能踏实些。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直接说“我想你”太腻歪,她肯定发个呕吐表情骂我矫情。得整点有文化的,不能让她觉得我上了大学还在原地踏步。脑子里蹦出宋青那本《茶花女》,紧接着又联想到一个烂大街却好用的文艺梗。
我噼里啪啦打字:【萱姨,考你个文学题。听没听过一句话?叫:我的余光中都是你——余光中。】
点击发送,我把手机贴在胸口。这土味谐音梗带着点欲说还休的骚气,正合我意。
不到十秒,对方干脆利落地回了三个字:【没听过。】
冷得掉渣。我都能脑补出她翻着白眼、撇着嘴在心里骂我“神经病”的样子。
我不死心:【萱姨,配合一下行不行?这可是著名诗人的梗,咱们好歹也是中文系系花的家属,能不能有点文学素养?回个‘哦’或者‘羞涩’也行啊。】
界面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足足跳了一分钟。
结果发过来六个点:【……】
紧接着是一条长语音。
我赶紧调小音量凑到耳边。
“苏予乐,你是不是闲得慌?就你那半吊子水平,别拿当年那些男生玩剩下的一套来糊弄我。这种酸掉牙的情话,老娘上大学那会儿,收到的情书能把你那狗窝埋了。想撩我?回去再修炼五百年吧。”
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还夹杂着“咔嚓、咔嚓”修剪花枝的动静,透着股鲜活的生活气。
我嘴角一抽。大意了,忘了这女人是江海大学中文系的传说。当年追她的人能从女生宿舍排到校门口,我这点小伎俩确实跟光屁股小孩耍大刀没区别。跟她就不能玩虚的。
我叹了口气,翻个身打字回复:【行吧,苏大系花见过大世面,小的甘拜下风。那既然您这么博学,最近在读什么高深名著?推荐两本提升下逼格,省得以后带出去给您丢人。】
过了两分钟,屏幕上跳出四个字:【旧约圣经。】
我盯着看了半天,满脑子问号:【???啥意思?您这是看破红尘打算出家当修女了?那咱们老苏家可就要绝后了啊。这玩笑开不得。】
又是一条语音,这次带着那种偷吃了灯油的狐狸般的笑意:“信什么基督啊,我这是在忏悔。”
我打字的手指一顿:【你干啥缺德事了?把客人的极品兰花当韭菜割了?还是把隔壁王叔叔的假发薅下来做鸡毛掸子了?】
这次她没发语音,直接甩来一段文字。
【我在请求主原谅我。原谅我当年一时心软,从臭水沟边捡回来一只白眼狼。费心费力养了这么多年,供他吃供他穿,结果养出一只只会拱自家白菜的猪。这猪不仅祸害世间,还专门惦记窝边草,想把种白菜的人都给拱了。阿门。】
看着这段话,我差点被口水呛死。
这女人骂人不带脏字,还顺便把自己比作了那颗被猪拱了的“白菜”。
王大伟突然把脑袋探上来,嘴里还叼着根面条:“老苏,你对着裤裆傻笑什么呢?一脸淫荡,思春啊?”
“滚蛋,吃你的面。”我一脚踹在床板上。王大伟猝不及防被震得往后一仰,差点把面汤洒出来,惹得下面张明月一阵尖叫。
我握着手机,恨得牙痒痒,但心里的甜味儿却怎么也压不住。这就是苏怀萱,永远不会正经地谈情说爱,只会用这种带刺的方式把你扎得浑身难受,又让你真切感受到她在想你。
【猪就猪吧。】我手指敲得飞快,【反正这颗白菜已经被猪拱了,别的猪想拱也没门,连篱笆我都给扎死了。您就老老实实在主面前忏悔吧,顺便帮我也祈个祷,保佑这只猪早点毕业,回去把白菜连盆带土全端走。】
那边没再回复。
但我知道,此时此刻,在那个几百公里外充满花香的小店里,那个穿着围裙的女人肯定正对着屏幕骂了声“滚”,然后笑得眼角弯弯,细纹里都藏着得意。
我把手机扔在枕头边,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斑驳的天花板。
旧约圣经吗?
行,改天我也去买一本。不为别的,就为了看看里面有没有教人怎么对付这种嘴硬心软、专门勾人魂魄的老妖精的。如果有,我非把那几页背下来刻在脑门上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