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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江海，热得有些不讲道理。
古籍整理室在图书馆阴面的尽头，常年不见直射的阳光，空气里总浮动着一股陈年纸张发酵后的微酸味。我戴着口罩，把一本民国时期的线装书小心翼翼地塞进防潮袋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窗外那一排石楠花开得正盛，细碎的白花簇拥在枝头，随着微风摇晃。一股子辨识度极高的腥甜气味顺着窗缝钻进来，直冲天灵盖。
我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那些马赛克方块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上个周末那间老房子里昏暗的床头灯，那张吱呀作响的弹簧床，还有萱姨那截被汗水浸透的后颈。
有点上头。
我赶紧甩了甩脑袋，把那些少儿不宜的画面强行赶出去。摘下手套，摸出手机看了眼银行卡余额。
四千六百八十二块五毛。
这是我这半个学期在古籍室吸灰，加上平时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全部身家。对于普通大学生来说不算少，但若要把这笔钱换算成配得上苏怀萱的礼物，简直是杯水车薪。沈曼随便送她一条丝巾都不止这个数。送花太俗；送包连个奢侈品肩带都买不起；送化妆品我连她那些瓶瓶罐罐的英文名都认不全。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发愁。
“嗒、嗒、嗒……”
走廊里传来清脆利落的高跟鞋声，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门被推开，辅导员宋青站在门口。她依旧是那套雷打不动的黑色职业装，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禁欲系气场。
“苏予乐。”她环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古籍室，目光落在我面前还没整理的旧报纸上，眉头微蹙，“发什么呆呢？这学期的勤工俭学考核快到了，你这进度可有点悬。”
“宋老师。”我站起身，顺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歇会儿，这纸灰太呛人了。”
宋青走进来，带来一阵清冷的木质香水味。她走到我桌边，低头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看我扣在桌上的手机，眼中闪过一丝探究：“魂不守舍的。谈恋爱了？”
“没。”
“没谈恋爱你盯着手机发什么愁？”宋青双手环胸，摆出一副审问问题学生的架势，“刚才那表情苦大仇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欠了校园贷。”
看着她这副故作威严的样子，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宋青二十四岁，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妥妥的职场高知女性。虽然平时看着冷冰冰的，但审美和品味绝对在线。最关键的是，她跟萱姨一样，都属于那种“成熟且有品位”的女人。
“宋老师。”我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虚心求教的表情，“我能请教您一个私人问题吗？”
宋青愣了一下，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紧了紧，脸上强撑着冰山御姐的表情：“什么问题？先说好，借钱免谈，期末考试透题更免谈。”
“不是这些。”我拉开旁边的一张椅子请她坐，“我是想问……像您这样成熟、经济独立的女性，过生日的时候，会希望收到什么样的礼物？”
宋青刚准备坐下的动作僵住了。她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白皙的脸颊上飞快地闪过一抹红晕。她轻咳了一声，掩饰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问这个干嘛？给谁买？你妈？”
“不是。”我摸了摸鼻子，含糊其辞，“一个很重要的长辈。她平时什么都不缺，眼光也高，我预算有限，实在不知道送什么好。看着您平时穿搭这么有品位，就想请您指点迷津。”
听到“有品位”这三个字，宋青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她拉开椅子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辅导员的架子卸下去了不少，多了一丝邻家大姐姐的亲切。
“算你小子有眼光。”她嘴角勾起极小的弧度，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敲，“既然什么都不缺，送那些流水线上的奢侈品就显得俗气，而且你预算也不够。我建议你，可以考虑送定制的复古首饰。”
“定制复古首饰？”
“嗯。”宋青点点头，“比如用老银或者古法金，镶嵌绿松石、南红这类半宝石。款式不需太复杂，但一定要有设计感，带点岁月的沉淀感。这种东西既不廉价又能彰显品位，最重要的是独一无二。”
我听得眼睛一亮。对啊！萱姨平时在店里干活，戴娇贵的珠宝不方便，如果是带点复古风的手工首饰，配她平时喜欢穿的棉麻长裙简直绝配！
“宋老师，您太厉害了！不过这种定制店江海哪里有？我怕网上的不靠谱。”
宋青看着我急切的样子，轻笑出声，身上那层高冷瞬间化得干干净净。“算你运气好。我大学室友在南锣巷开了家独立设计师工作室，手艺很不错。我把她微信推给你，就说是我的面子，她应该能算个友情价。”
“太感谢了！”我赶紧拿出手机扫码。
宋青看着我加上好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语气里带着点试探：“这长辈对你很重要啊？看你这上心的程度，比追女朋友还积极。”
我看着微信列表里新加的头像，脑海里浮现出萱姨那张宜嗔宜喜的脸。
“嗯。”我收起手机，看着宋青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比命还重要。”
宋青被我这直白的话震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站起身。
“行了，别在这儿煽情。赶紧干活，进度完不成我照样扣你工资。”她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却比刚才轻了许多：“如果有需要帮忙挑款式，可以微信问我。”
话音刚落，那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便急促地远去，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我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重新坐回椅子上，点开那个设计师的朋友圈，里面展示的设计图和成品透着股岁月静好的味道。这期间少不了要和宋青在线上频繁沟通款式，这种私底下的联系要是让远在县城那个占有欲极强、护食又护短的女人知道了，怕是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但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坏笑。
苏怀萱，去年我十九岁生日，你装忘整我，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失落了一整天，最后才轻飘飘拿出一碗葱油面把我打发了。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今年，我也让你尝尝这抓心挠肝、患得患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