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姨要我唱生日歌。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进我耳朵里,带着点漫不经心。但我分得清,她不是随口一问,只是不想显出在乎。这辈子,我一直都分得清她这点。
我松开她的衣摆,捏住后座边缘的铁架。电驴在青石板上轻微颠簸,她背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过来。这辈子对着人清唱生日歌,我还真是头一回。以前都是跟着店家的录音哼两声、吹蜡烛,一气呵成,从没有过这种坐在一个人身后,四下只剩路灯和槐树影子的时刻。
“怎么,结巴了?”她带着点取笑的声音飘来,不轻不重,正踩在我刚攒起的勇气上。
“没。”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几个音节在嘴里过了一遍,张口。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嗓子本来就一般,加上下午喝过扎啤,调子跑得七零八落。像把没调准弦的旧吉他,混进夜风里,飘向路两旁的槐树梢。
电驴微微颠簸,我感觉到她的脊背僵住了,骑车的手臂也停顿了一瞬。我心里轻轻一缩——我意识到她在听。认认真真地,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听。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幸福快乐,苏怀萱,祝你生日快乐。”
最后一个音节散在夜风里。
老街很安静,路灯把我们的影子印在地上,随着车轮缓缓延伸。我等了好一会儿,她没吱声。但坐在她身后不到半臂的距离,我能看清那两片肩胛骨之间极细微的颤动。
我的喉咙沉了一下。“萱姨。”我压低声音。
“嗯。”她应得很快,声音微哑。
我没再追问,伸手绕到她腰前,两臂虚拢了一圈,把人往后带了半寸,让她微微贴上我的胸膛。力道不重,但稳稳地搂住了。
她腾出一只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进沙子了。”她语气稳得出奇,仿佛说给自己听。这句话我都数不清听过多少次了,无风的夜晚也是进沙子,仿佛这条街的沙子专挑她的眼睛钻。
我没回应,只是把下巴搁在她肩头,鼻尖贴着她侧颈的皮肤。护发素淡淡的清甜混在夜色里,比任何香水都好闻。我把手臂往里收了收,低声道:“萱姨,不用跟我说进沙子了。”
她咬了咬牙,喉咙里硬生生逼出一个音节。
“烦死了。”她小声骂了一句,强迫自己抬高下巴,“大晚上的,催人哭什么。”
“我催你了?我只唱了首跑调的生日歌。”
“跑调跑成那样……”她话没说完,尾音散在风里。
电驴速度更慢了,昏黄的路灯将老街映得温吞沉静,像杯放凉的茶,仿佛世上只剩我们两人。我没说话,由着她靠着,听她的呼吸慢慢平息。她难得掉一次眼泪,我不想催她停。
等她彻底平稳,我侧过脸贴着她的耳朵,声音极轻:“以后生日,都陪你过。哪年忘了,你打我。”
她沉默两秒,抬起手,没打我,只是手背在我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温热,轻软,像落了片槐叶。
算是默认了。
我收紧手臂,将她更妥帖地拥住,没再开口。车灯照亮前路,两个人靠着在夜里慢悠悠地晃。她今晚偷偷哭了一场。没有捂脸,只是在夜风和一首跑调的生日歌里悄然落泪。这比任何眼泪都贵重,因为她从不肯示弱。我没声张,没追问,但我会一直记得。
车子晃到“半日闲”门口停下。她熄了灯,垂着头在黑暗里整理情绪。我先跳下车,双手插兜看着天色的残月。
她转过身,除了眼角被夜色掩去大半的微红,已经看不出什么了。她拢了拢碎发,扬起下巴:“愣着干嘛,进去。”
我走到门前,伸手去摁卷帘门把手。她停住看我,我低头道:“我来。”
她收回手,退开半步。第一次没说“用不着”,也没说“自己来”,就这么安静地站着,等我拉开门。夜风跟着涌入,卷起满屋百合的甜香,将刚才那段路上的颤抖和眼泪,妥帖地包容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