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死丫头,没事儿。”她把脸往我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手里大把钱,除非被人拐跑了——不过她人精着呢,全江海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会算计的女人,谁拐她都得倒贴路费。”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沈曼走的那天,萱姨对着那张潦草的纸条站了好久。二十年的交情,沈曼连句正式的告别都没给。萱姨知道沈曼会回来,但心里那块空了的地方,不是用道理能填上的。
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没像平时那样紧紧抱她,反而把手臂稍微松了松,视线越过她,故意直愣愣地盯着窗外发呆。
我是故意的。
我想看看,如果我不像以前那样事事顺着她、黏着她,她会有什么反应。她习惯了我的主动,习惯了那种被我捧在手心里的安全感,今天我偏要抽走一点。
她果然察觉到了,身子微微一僵。
“想什么呢?”她问。
我没吭声,眼神继续飘在远处,装作魂游天外的样子。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抬手,“啪”地在我后脑勺上扣了一个板栗。力道不轻,指节嗑在头骨上,发出一声闷脆的响。
“嘶——”我捂着后脑勺转过头,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干嘛呀!”
“让你走神。”她利索地把手收回去,撂下这四个字,转身面向案板,理不直气也壮。
但我看见了,她收回手的那一瞬间,动作顿了一下。她拿起砧板上的菜刀,对着已经切好的五花肉又补了一刀——完全多余的一刀。
她在吃味儿。虽然她大概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气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那股发闷的劲儿,已经像卡在嗓子眼的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了。
“还愣着干嘛?”她没回头,声音比刚才拔高了两分,“菜还没洗完呢,赶紧的。这厨房就这么大,你杵在那儿碍事。”
要是往常,我肯定要死皮赖脸地凑上去搂着她的腰,说点好听的。但今天,我只是“哦”了一声,老老实实挪回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十九岁的男孩子骨架彻底撑开了,我故意在她身后站得近了些,把原本就巴掌大的厨房逼得更窄。我能感觉到她脊背又绷紧了些,带着那种像夏天午后闷在房间里的潮气般的不自在。
“你出去吧。”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我正洗着小葱,转过头:“啊?”
“菜够了,不用你帮了。去客厅待着,别在这儿挡路。”
“这不还有一把蒜苗没——”
“我说够了就够了。”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铁碰铁,清脆响亮,“出去。”
语气和平时使唤我搬花搬水一个调调。我看了她两眼,没再磨叽,擦干手,抽走台面上的手机,乖乖退了出去。
到了客厅,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故意把手机屏幕解锁的声音弄得很大。
厨房里终于只剩她一个人了。我坐在沙发上,视线盯着手机,耳朵却全在听厨房里的动静。抽油烟机的嗡鸣声中,我隐约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二十分钟后,一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端上了桌,旁边配了盘清炒时蔬和一碗紫菜蛋花汤。这红烧肉是我从小吃到大的,火候、调料,全是她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味道。
听到碗碟碰桌面的动静,我抬了下眼皮,“哦”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拖着拖鞋慢吞吞地晃过去坐下。
吃饭的时候,我故意一言不发。
筷子夹肉,嚼,咽,再夹。动作机械,眼神还有意无意地瞟向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总之,就是不看她。
我感觉到了她的视线。
她看了我一眼。我没反应。
又看了一眼。我还是没反应。
她把筷子搁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我知道她在等。等我说一句“好吃”,等我问一句“今天花店生意怎么样”,或者像以前一样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逗她。
但我什么都没说。整顿饭,我就像个毫无感情的机器,吃完把碗一推,丢下一句“我去洗碗”,端着碟子就进了厨房。
我能想象出她一个人坐在桌前,手里攥着筷子,心口堵得慌的表情。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那层端着、收着、总是等我主动的壳子,我今天非得逼她自己砸开一道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