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萱姨不让我插手厨房,说我早上那碗面已经充分证明了我的水平“还需要精进”。她围上围裙,手脚麻利地炒了个番茄炒蛋、一盘炝炒藕片,又用昨天剩的排骨汤下了半锅面条。
安然中午不回去,在店里吃。三个人挤在二楼的小餐桌上,面碰面。安然吃得很小心,一口一口地挑面条,碗端在手里,生怕洒出来。
“安然你多吃点。”萱姨给她碗里夹了两块番茄,“你看你瘦的,胳膊跟筷子一样。”
萱姨又夹了一筷子藕片过去:“多吃菜。你爷爷奶奶身体还好吧?天热了,老人家空调别开太低,二十六度够了。晚上记得给他们煮绿豆汤,放点陈皮清热。”
安然乖巧地点头,认真记着。我埋头吃面,听她们俩说话。萱姨跟安然聊天时,温和耐心,像个称职的大姐姐,没有毒舌,没有呼来喝去,连音量都低了一档。
但转过头对我,就是另一副面孔。
“别把藕片全夹走了,给安然留点。”
“我才夹了三块……”
“三块还不够多?你看看你碗里堆的,吃那么快。”
安然在旁边看着我们俩拌嘴,嘴角抿着,眼睛弯弯的,也不插话,就那么笑着看。
吃完饭,安然主动去洗碗。萱姨靠在沙发上歇午觉,我坐在旁边刷手机。她闭着眼,脑袋顺势歪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蹭了我一领口。
“萱姨。”我压低声音,“安然还在呢。”
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扫了我一眼,嘟囔着:“她又没进来,门关着呢。”说完,直接翻了个身,把脑袋枕在了我的大腿上。
我僵了一秒,低头看她。睫毛合着,鼻息均匀,表情安稳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单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轻轻搁在她腰侧。没搂,只是安稳地放着。
门外传来安然洗碗叮叮当当的水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萱姨的棉麻睡裙上,布料在光晕下变成了半透明的乳白色。她的呼吸越来越轻,像一只熟睡的猫。我就这么坐着,由她枕着。
下午两点多。
糖糕来了。橘色的肉球从院墙缺口钻进来,一摇一晃走到固定放猫粮的塑料碗前,低头嘎嘣嘎嘣地嚼起来。
安然蹲在旁边看猫,我蹲在安然旁边看她看猫。
“它又胖了。”安然伸手在猫背上摸了一把,“上次我带鸡胸肉,它一口气吃了三块。”
“别喂太多,猫太胖会得糖尿病。”
“啊?猫也会?”安然瞪圆了眼睛,低头看着糖糕快拖到地面的肚子,愧疚地小声嘀咕:“那我以后少喂一点……”
糖糕似乎听懂了,抬起头冲安然“喵”了一声,语气不善。我伸手在它脑门上弹了一下,猫的耳朵往后一贴,呲了下牙,又继续低头干饭。
“乐乐。”安然突然压低了声音,“你跟萱姨……是不是和好了?”
我手指停在猫背上:“什么意思?”
“我今天觉得萱姨有点不一样。”安然歪着头,措辞谨慎,“她心情特别好,不是平时那种好,是那种……今天连骂你都没使劲。而且早上来开门的时候,她还哼歌了。”
“哼了什么?”
“好像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撸猫,脸却烫得不行,只能敷衍一句:“你想多了。”
周六下午四点。
太阳还没落到屋檐下,热气从青石板上蒸腾而起。巷口糖水摊的桂花酒酿香气飘了半条街,空气里透着一股焦灼的甜腻。
我坐在花店后门台阶上帮萱姨理花材。今天新进的白玫瑰茎上带刺,得用花剪一根根去掉。
萱姨在前面柜台盯着,偶尔传来她招呼客人的声音。没过多久,我听到她的语调变了,比平时客气了三分,热络了两分。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咬字清晰,带着受过良好教育的斯文感:“苏老板,上次订的白百合,下周五的那批我想改一下品种。”
我手里的花剪停了。
“哦,行啊,想换什么?”萱姨笑了一声。
“换成洋桔梗吧,淡紫色的。我查了一下花语……”
“花语什么的不用解释,做这行的都知道。”萱姨打断他,“紫色洋桔梗,几支?”
“跟之前一样,十二支,满天星还是要的。”男人犹豫了一下,“包装这次换个颜色,你觉得什么合适?”
萱姨停顿了一两秒,才说:“看送谁了。不同的人适合不同的颜色。”
“送一个很重要的人。”
空气中又是片刻的沉默。
“那就用香槟金的吧。不张扬,但有质感。”萱姨给出了建议。
“听你的。”
我放下花剪,站起身。跨过那道门槛走到前面时,我终于看清了那个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算太高,穿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脸型偏瘦,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表低调却显眼。
文质彬彬,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我站在柜台侧后方,看着这个真实的“周先生”,指尖无意识地抠了一下掌心残存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