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姨站在柜台后面,用笔在订单本上快速记着什么。看见我出来,她眼皮微抬。
“乐乐,把后面那束去好刺的白玫瑰拿过来,给客人看下样品。”
这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也是使唤伙计的口吻。
那个被称为“周先生”的男人,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礼貌地点了下头。
“这是你家——”
“我……呃……侄子。”
侄子。这两个字像小石子一样,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我的耳朵。
我面无表情地把白玫瑰拿过去,搁在柜台上。
周先生凑近看花。他俯身时,跟萱姨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不到半米。他的手指轻抚过花瓣边缘,指甲修得整齐干净。
“品质不错。老客户了嘛,苏老板这儿的质量我放心。”周先生直起身,推了推金丝眼镜,“对了,我下周想订个大单子。不是百合,是一整个花篮,公司搞周年庆用。你这边能做吧?”
“行啊,看你要多大规格的?”
两人随即聊起了生意。价格、花材搭配、颜色方案、交付时间。周先生说话条理分明,该确认的细节一个不落,效率极高。
萱姨应对得同样利落。报价绝不含糊,解释花材差异时更是信手拈来,什么“螺旋脚”“半球型”的行话听得周先生连连点头。
这一套流程走了十来分钟。我杵在旁边,完全插不上嘴。
聊完正事,周先生掏出手机扫码付订金,抬头看了萱姨一眼。
那眼神比平时长了半秒。带着分寸感,干净,欣赏,又藏着点克制的好感。
“苏老板,方便加个私人微信吗?后面花篮的细节好沟通。”
萱姨没多犹豫,翻出自己的二维码递过去,“哦,扫吧。”
周先生扫完,回了一个温和适度的笑,转身离开了。
风铃响过,萱姨低头在订单本上继续写字,头都没抬。“愣着干嘛?后面的刺还没去完呢。”
我站在原地没动。“萱姨。”
“嗯。”
“他加你私人微信了。你以前做生意,只留手机号的。”
她写字的笔尖一顿。“时代在进步啊,苏予乐。”她合上订单本,抬起眼盯着我,“你是不是又要开始了?”
“我没有。”
“你那张脸就差写着‘我有’两个大字了。是不是上次遇到个老王你要生气,这次遇到老周你要生气,以后是不是要排个百家姓的醋啊?”
我被堵得没话说,转身回后院去刺。
花剪在手里“咔嚓咔嚓”响得飞快。白玫瑰的刺被一颗颗剔掉,散落一地。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快了,也狠了几分。
“苏予乐。”萱姨的声音从后门传来。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干嘛。”
“看着我。”
我抬起头。她的表情不气不恼,倒像是在看一个逞强闹别扭的小孩。“那个人,是客人。付钱买花的人,你分不清吗?”
“我分得清。”
“那你剪花使那么大劲?看看你脚下那堆刺,都能扎轮胎了。”
我低头看了眼,几根花茎连表皮都被削秃了一层。
“……我练手速呢。”
萱姨走过来,一把抽走花剪,捡起一根秃茎举到我面前:“练个头。你是在去刺还是在杀鸡?”
我张了张嘴,没能编出合适的借口。
她把花剪塞回我手里,在我的肩头拍了一下,手掌多停留了半秒。
“我说过了,钱收了,花不留。微信也一样,多一个字我都不会回。信不信?”
我看着她的眼睛。“信。”
“那就别绷着一张脸,吓跑客人你赔啊?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废话,问你呢。”她白了我一眼。
我想了想:“酸菜鱼。”
她挑眉,“上次不还嫌麻烦让我别做吗?”
“我改主意了。”
她盯了我两秒,眼里漾起一丝得意的笑。“行,买黑鱼去。”说完,她马尾一甩,步履轻快地出了门。
我蹲在原地,对着一地的玫瑰刺发呆。
四点半,安然骑着小电驴回来了。后座绑了三大箱花材,我赶紧过去帮忙卸货。
搬第二箱时,安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乐乐,刚才那个戴眼镜的男客人来了?”
“你怎么知道?”
“萱姨上次吩咐过,只要那个周先生来,就让我说她不在——”
“等会儿。”我打断她,“她让你说她不在?可是今天她在啊。”
“今天不是我出去进货了嘛,没在前头值班。不然我肯定帮着挡回去了。”安然满脸歉疚。
我放下箱子,在原地愣了三秒。
原来如此。
她早就铺好了退路。只要周先生来,就让安然挡驾,说老板不在。订单照接,但人不见。
我默默蹲回后院墙角。糖糕不知从哪窜了出来,蹭了蹭我的脚踝,一屁股坐在了我的鞋面上。
我低头看着这团橘色的胖猫。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她都做到这份上了,我还在那吃醋。”
猫“喵”了一声,声调上扬,仿佛在反问。
“行了别说了。你比我强,你谁的醋都不吃。”
糖糕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我鞋面上跳下,一摇一晃地走了。尾巴翘得老高,像个看完笑话后满意退场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