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酸菜鱼是萱姨的拿手菜。
黑鱼片得极薄,用蛋清和淀粉抓过,滑嫩得筷子都快夹不住。酸菜是她亲手泡的老坛,切细丝下锅炒香,再加高汤、花椒和干辣椒慢熬。
最后把鱼片滑进去,热油浇在花椒上,“噼啪”一声脆响,整个厨房的空气都辣了。
我被呛得连打两个喷嚏,退到门外。
“别站那儿碍事,去擦桌子。”萱姨在油烟里喊。
我摆好碗筷,又从冰箱里翻出两瓶啤酒。鱼端上桌,汤面漂着一层红油,白嫩的鱼片堆在酸菜上,点缀着香菜和蒜末。
我夹了一片吹了吹,送进嘴里。酸辣鲜香,鱼肉入口即化,醇厚的酸味压住了鱼腥,舌尖上依次炸开辣、酸与鲜甜。
“好吃。”
“还用你废话,吃你的。”
萱姨在对面坐下,拧开一瓶啤酒。她喝得豪迈,仰脖灌了两大口,手背随性地抹去嘴角的泡沫,打了个小小的酒嗝,顺手把另一瓶推给我。
“你也喝?”
“你平时不让我喝的。”
“今天放你一回。”
我拧开瓶盖,跟她碰了一下酒瓶,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吃着。鱼快见底时,萱姨搁下筷子靠向椅背,手指百无聊赖地转着啤酒瓶。
“苏予乐。”
“嗯。”
“你今天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我夹菜的手顿住,筷尖悬在碗沿上,“有一点。”
她“嗤”了一声:“你说你这醋劲儿随谁?你妈那性子冷得跟冰柜似的,不像会吃醋。你爸不认识,说不定你随他,走到哪把醋味带到哪——”
“萱姨。”
“干嘛?”
“你再编下去,我的家族病史都快出来了。”
她噗地笑出声,被啤酒呛得直咳,眼眶泛红。
“活该。”我递了张纸巾过去。
她接过擦嘴,抬眼看我时,眼角还挂着泪花,笑得眉眼弯弯。暖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照出左边颧骨那颗淡淡的小痣。
她三十七了,笑起来眼角有了细纹。但我看着她,脑子里只有踏实,甚至觉得满心安宁。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收敛笑意扭过头:“看什么看。”
“没看。”
“眼珠子都钉我脸上了,还说没看?”
我闷头把视线移回碗里,老实扒饭。
吃完饭,收拾妥当洗过澡。两人在主卧躺下时,窗外已黑透。云层遮蔽了星月,屋里只有模糊的轮廓。
萱姨躺在旁边,面朝天花板,被子拉到胸口。
良久,她打破沉默:“苏予乐。”
“嗯。”
“跟我说句实话。”
“你问。”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见我没立刻答,她转过头,补充道,“我是说,什么时候开始不把我当长辈看的?”
黑暗中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主动问起这个,足见她心里揣摩许久了。
我侧过身面朝她,借着微弱的光线凝视她的侧颜:“想听真话?”
“废话。”
“我说不清。”
她偏过头,黑暗中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呼吸可闻。“说不清?”
“不是某一天突然变的,是慢慢长的。”我斟酌着措辞,试图把心底的感觉说明白,“就像你养花,每天浇水施肥,某天早上起来它突然就开了。你能准确说出它是哪天开的吗?说不清的。”
她静静听着,没打断我。
过了十几秒,她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这种油嘴滑舌的东西。”声音带着嗔怪,底色却透着柔软。
我在黑暗里探出手,寻到她的指尖。夏夜里她的手依旧微凉,摸索间指骨轻轻相触,我顺势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拢进掌心,包裹得严严实实。
“那你呢?”我轻声问。
“我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
“你别问我。”她截得干脆。
我低低笑了一声,大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我的答案比你的难听。”
“多难听我都想听。”
她把手抽了回去,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严实地裹住肩膀。那不是生气,更像是防线被触碰后,下意识拉起的警戒线,想要回避这过于直白的剖析。
“你非得大半夜刨根问底?”
“不是刨根问底,就是好奇。”
“那就把好奇心收回去。”
“萱姨。”我凑近了一点。
“嘴憋住,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