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问我要不要从商,意思已经够明显了。
沈家的盘子铺得极大,地产、金融、投资,光是旗下公司的名字我都记不全。她此时探我的口风,不是强塞,而是试探我愿不愿意走她的路。
我看着河面,摇了摇头。
“太早了,妈。我大一的课都还没上完呢。”
沈清秋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很实在。
“妈知道。”她把保温杯从膝盖上拿开,腾出一只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她的手掌温度比萱姨的要高些,指头修长。这双不知签过多少亿合同的手,此刻搁在我后脑勺上,力道跟寻常哄孩子的母亲没什么两样。
“妈尊重你的选择,你想做什么就去哪,不给你画框框。”
她收回手,沉默了几秒后,语速慢了下来。
“但不管你以后干什么,妈都会给你留一笔钱。不少的一笔,足够你和你萱姨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下雨,没有任何炫耀的意味。
但我听得出那句话的分量。一个缺席了十八年的母亲,把所有的愧疚、补偿以及想要靠近又怕越界的拧巴,全兑成了这句承诺。
我没推辞。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会因为别扭而拒绝,觉得两人的关系还没亲近到能心安理得接受这种馈赠。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是我妈。推开她的好意,远比收下更伤人。
夕阳的余光打在她脸上。在这特定的光线下,那张与我极其相似的面孔显露出些许平素被掩盖的疲态。眼尾有了向下的细纹,鼻翼两侧也有淡淡的法令纹。
她活得比大多数人体面,却也比大多数人累。
我往她那边靠了靠,伸臂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妈,谢谢你。”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松弛下来,肩膀微塌,后背顺势靠向我。她没说话,但呼吸变深了,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过了许久,她才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开口:“你叫我妈的时候,我每次都觉得不真实。”
“这是真的。”我认真地说。
“我知道是真的。”她偏过头,弯了弯眼角,像在笑又像在忍耐,“我可是你妈妈呀。”
尾音微颤,拖在傍晚的风里,被河面的水声悄然接住。
两人并肩坐在河堤上,看着对岸几棵老柳树随风摇曳,气氛难得的静谧。
沈清秋又喝了口茶,忽然换了话题:“对了,你去把驾照考了。”
“啊?”我愣了一下。
“都十九了,该学车了。总不能让你萱姨那辆电动三轮拉一辈子货吧?”
“那个本来就是拉货用的……”
“我不管,这事你自己安排,学费我出。等你拿到驾照,妈给你配一辆。”
“不用太好的,妈。”我赶紧打断。
“谁说要给你买豪车了?”她破天荒地翻了个白眼,没了贵妇的端庄,反倒有几分市井的鲜活,“就买个代步的,又不是让你去飙车。”
“行。”我笑着答应。
“那就这么说定了,这个暑假抓紧报名。”她看了眼手表,站起身来,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脆响,“走吧,送你回去。妈晚上还得赶回江海开个早会。”
“这么急?”
“事情摆在那儿,能不急吗。”她拢了拢领口,将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你明天下午四点的票?”
“嗯,到了给您发消息。”
往回走时,天色已暗,路灯斑驳。河堤路面有些坑洼,穿着高跟鞋的沈清秋走得格外小心,偶尔还打一下滑。
我自然地伸出胳膊:“扶着?”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伸手搭了上来,手指轻轻扣在我的前臂上。
“你以后……”她忽然开口。
“嗯?”
“跟你萱姨好好过。”
这话没头没尾,但我听懂了。不是“好好相处”,也不是“好好孝顺”,是“过日子”的“过”。
我偏头看她。她正注视着前方的路面,神色平静。沈清秋一向是这样,绝不会在不该开口的地方多言,或许她看穿了什么,只是选择不点破,给我留下余地。
“嗯。”我轻声应下。
到了老街巷口,一辆低调的深灰色商务别克已经停在那等候。
沈清秋松开我,站在车门旁回过头。路灯将她的五官切出分明的明暗层次,那双眼睛里沉淀着被岁月打磨后的温润光泽。
“回去吧,别让你萱姨等。”
“妈,路上慢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又降下车窗叮嘱了一句:“驾照的事别拖,卡里的钱也别舍不得花。”
“知道了。”我连连点头。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笑着摆摆手,升上了车窗。
别克驶出巷口,尾灯闪烁两下后隐入车流。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迎着巷子深处吹来的风。空气中飘着花店里栀子、百合与洋桔梗混合的香气,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早已渗入骨髓。
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路过王大姐家黑漆漆的包子铺,再转过一道弯,花店的招牌便映入眼帘。
“半日闲”三个手写字挂在旧木板上,灯光下边缘显得有些毛糙。我无数次想让萱姨换块新的,她却总说“还能用”。
花店的铁门已经拉下锁死,从门缝看进去,屋内漆黑一片。安然也下班了。
我绕到店后。走过那条只能侧身穿过的窄道和无栏杆的石桥,再拐两个弯,便是我们住的老房子。
二楼的灯亮着。
推开门,晚饭留存的饭菜余温迎面扑来。客厅只开了角落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圈勉强照亮了半个房间。
萱姨不在客厅。
听到厨房传来细微的水声,我换了拖鞋走过去。厨房门留着一条缝,从缝隙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