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萱姨说到做到,把剩下半条黑鱼做了酸菜鱼。这回没放多少辣椒:“你要坐四个小时的车,吃太辣闹肚子丢人。”汤是清汤底,味道虽不如昨晚浓烈,但酸菜的酸、鱼肉的嫩一丝没减。安然坐在旁边埋头吃着,很安静。
“安然,”我想了想,“有没有想过重新回去读书?”
安然筷子一顿,低着头声音很小:“想过。但是……我爷爷奶奶……”
“沈阿姨给你的那张卡——”
“我不能用。”她摇头,语气坚决,“那钱我要给他们存着看病。”
萱姨在旁边嚼着酸菜,没插话。我也没再说。安然的事,得她自己拿主意,外人帮不了太多。
饭后我上楼收拾行李。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萱姨硬塞的一袋自制牛肉干,说让我路上解馋。拉上拉链,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床单是新换的白底蓝条纹,枕头散发着肥皂草的清香。我伸手按了按床垫,弹簧发出极轻的微响,思绪忍不住飘回前天晚上。算了,别想了。
背起包下楼。萱姨站在楼梯口,把一个保温袋塞进我的侧袋,顺手拉好拉链:“装了酸菜鱼和米饭,到了记得吃,别放凉了。”
“你是不是装了四个人的量?太沉了吧。”
“你一个大男生怕沉?矫情。”她替我理了理肩带,在肩上拍了一下,“走吧。”
安然在门外发动了小电驴等我。我跟萱姨对视了一眼,碍于安然在场,谁也没多余动作。
“那我走了。”
“嗯。”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过了三十七年了。”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轻勾,“少操心,赶紧滚蛋。”
我转身往巷口走。没出二十步,忍不住回了头。
萱姨还站在那儿。吊带裙在风中轻飘,她抬手捞回滑落的肩带,另一只手搭着门框。花店门口那盏大白天也常亮着的旧灯,将她整个人框在暖黄的光晕里。她没挥手,也没说一路平安,就安安静静地看着。
我将这幅画面——旧门框、旧灯、鲜花与三十七岁的她,深时刻在脑海里,随后上了小电驴。车子突突驶远,风刮过耳畔,吹干了眼底那点潮意。
四个小时的火车车程。我坐在靠窗位,打开保温袋。底部贴着两片暖宝宝,酸菜鱼还是热气腾腾的。
刚吃两口,对面一位大叔吸了吸鼻子:“小伙子,这鱼谁做的?真香。”
“家里人。”
“你妈妈?”
我嚼着鱼肉,在嘴里含了两秒:“呃……”
大叔竖了个大拇指,不再多问。我盖上饭盒,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给萱姨发了消息:“上车了。”
十几秒后回信:“鱼吃了没?”
“吃了,好吃。”
“那是。”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到了打电话。不是发微信,打电话。”
“知道了萱姨。”
“别萱姨萱姨的,烦人精。”
“?”
她没再回。我盯着对话框等了两分钟,这人,真是的。
窗外的风景从城镇切换成田野,绿油油的稻田间点缀着水渠。望着远方水墨般模糊的群山,我想起她昨晚的话——“等你毕业了,我们就去江海生活。”
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城市,重新开始。
手机震动,萱姨发来一张照片,没配字。照片里是后院那面蓝紫交织的绣球花墙,阳光透过花瓣边缘泛着薄光。墙角蹲着糖糕,它正仰头瞪着镜头,飞机耳贴着,满脸“烦不烦啊”的不耐。我看着照片,忍不住弯了嘴角。
行程过半,沈清秋发来消息:“到哪了?驾校的事看好没?”
“妈,我才上车两小时,还没看。”
“妈给你查了几家,你看看。”接着发来三张截图,驾校的价格、通过率、离学校的距离全标注得明明白白,还用红圈划了重点。
我仔细一看,第三家性价比最高,离学校也近:“第三家吧。”
“行,我让人帮你约,你先把科目一的题库做起来。”
“妈,你今天是不是一整天都在查这个?你不是有会吗?”
对话框那边停顿了十几秒:“会开完了。剩下的时间帮我儿子查驾校不行吗?”
我放下手机,对着车窗呼了口气。玻璃上倒映出一张眉眼轮廓与沈清秋有七八分相似的脸。至于剩下的两三分像谁,不重要了。
窗外的稻田仍在倒退,远处的青山渐近又渐远。我切回手机屏幕,糖糕胖得像个揉扁的枕头,背后的绣球花开得正好。那层层叠叠的蓝与紫混在一起,早分不清了界限。
就像有些感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