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面,沈清秋泡了两杯茶端到客厅。
我窝在沙发一角,她在另一边。茶几上摊着那本翻了一半的书,封面是英文的management,书页被压得服服帖帖。看那折痕的深度,大概在这一页停了不止一两天了。
“妈,我问你个事。”
“你今天问题挺多呀,怎么啦。”她端着杯子,眼皮没抬。
“沈良——他管你叫小姑,是你爸那边的还是你妈那边的?”
沈清秋端着杯子的手指转了一圈杯沿。动作不紧不慢,但我注意到她的拇指在杯壁上多停了半秒,像是在衡量接下来的话该放多少出来。
“我爸那边的。我爸有个堂弟,沈良是他的儿子。论辈分,喊我一声小姑,虽然他只比我小七岁。”
“他爸还在吗?”
“前年走了。心梗。”
“哦。”
她放下茶杯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敲了一下。很轻,像是某个开关被碰了一下,然后她决定说一点。
“沈良这个人——”沈清秋靠在沙发背上,手臂交叠在胸前,“妈跟你说实话。他很聪明,做事也有一套。公司里那些老油条没几个服人的,但沈良能压住。他进公司这几年,业绩翻了一番。你姥爷当年看好他,不是没道理。”
她停了一下。
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茶杯上,茶水表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天花板上的灯。她盯着那面小镜子,像是在里面看什么。
“但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毛病。”
“什么毛病?”
“想得太多。”
四个字。说完之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这三个字之前,她在脑子里翻了很多页,最终只撕下来了这一页给我看,其余的都收回去了。
她没往下说,端起茶喝了一口,手指扣在杯壁上,拇指的指甲微微发白。
“驾照的事怎么样了?科目一约了没?”
“约了。下周三。”
“题做完了吗?”
“差不多了。错题集整理了两遍。”
“两遍够吗?”她挑了一下眉毛。
“妈,科目一满分一百,九十分过。我模拟考最低九十六。”
“那还有四分不是没拿到吗?”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就像一拳打出去,打在了铁板上。一块裹了棉花的铁板,你以为是软的,一碰才知道底下硬得很。
“那四分是我故意留的。”我试图挣扎一下。
“故意留的?”她的眼神平平地扫过来,“你是打算给阅卷老师留点面子?让他觉得你也是个普通人?”
“……差不多这个意思。”
“苏予乐。”
“嗯。”
“妈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觉得,开车上路的时候,'差不多'三个字——能救命吗?”
我闭嘴了。这种无懈可击的逻辑,她跟萱姨如出一辙。只是沈清秋不一样,她怼完你之后,会端着茶杯看你一秒,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还要挑战吗?”的从容。你想认输,但连举白旗的机会都没有,因为她已经喝完茶,话题已经翻篇了。
怪不得这两个女人后来能处到一块去。一个在家揍你,一个在外面揍你,没有死角。
晚上九点多,我起身准备走。
沈清秋送我到门口。她换下了鞋子,穿着灰色的家居拖鞋,走路的声音变成了“沙沙沙”,跟在公司里那种“哒哒哒”完全不一样。
“打车回学校。别坐地铁了,这个点人挤。”
“知道了。”
“到了给妈发消息。”
“嗯。”
我换了鞋,拉开门,走出去一步,又停下来。
“妈。”
“嗯?”
她靠在门框上,手臂环在胸前,头微微歪着,一缕头发搭在肩膀上。灯光从她身后的客厅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圈暖光,身体的边缘线像被人用极细的金色画笔描过了一遍。
“今天的面——以后我常来给你做。”
她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手臂上敲了两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按住了。随后她的表情松了一点。不多,就松了那么一点,像一扇拧得太紧的发条,被人轻轻回拨了一格。
“那你得常来。”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不是刻意压低的,是自然地软了。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铁,终于被体温焐出了一点热。
“会的。”
“去吧。”
她下巴朝电梯的方向抬了抬。动作很随意,但眼睛没跟着动,还看着我。
我进了电梯。门关上之前,我从越来越窄的缝隙里看到她还站在门口。不是目送的那种站,是松散的、随意的,肩膀靠着门框,重心偏到一侧,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捏着拖鞋踩出来的节奏。
像是不急着回去,像是站在那里等那个人折回来说一句“妈我忘带东西了”。
电梯门合上了。
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红光映在不锈钢的电梯壁上,一跳一跳的。我看着那些数字,掏出手机,给萱姨发了条消息。
“在我妈这吃的饭。刚走。”
半分钟后回了:“吃的什么?”
“我给她做了葱油拌面。”
“你做的?”
隔了三秒。
“她没拉肚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