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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直接入户，门一开——
干净。宽敞。冷清。这三个词同时砸进来。
玄关的灯是感应的，脚刚踩进去，头顶嗡的一下就亮了。走三步，走廊亮了，再走三步，客厅亮了。像是一间空房子努力在证明自己有人住，但那些灯亮起来的方式太整齐，整齐到像在等一个过客。
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盒酸奶、切好的水果、矿泉水，外加冷冻室里的一包速冻水饺。水饺包装上的保质期还有好几个月。
“妈，你平时就吃这些？”
“公司有食堂，回来随便对付一下。”她语气轻松，好像在一百五十平的房子里吃速冻水饺是全天下最正常的事。
我看着那包水饺，脑子里浮现出萱姨的厨房——灶台总有油烟的痕迹，抽油烟机嗡嗡响，砧板上搁着切了一半的葱蒜，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那个厨房是活的。这个是死的。
“有面粉吗？”
“柜子里应该有，阿姨上次买的。”
我翻出一袋半开封的面粉，封口夹子上落了层薄灰。又在冰箱角落找到几根葱、一块姜、几个鸡蛋和一小块硬邦邦的冷冻五花肉。
“妈，我给你做个葱油拌面，简单好吃。”
“行。”沈清秋站在厨房门口，一手撑着门框，双手抱胸，“你动手，妈看着。”
她靠在那里的姿势很放松。在公司她总坐得笔直、站得挺拔，但在自己家，她允许脊背微弯，肩膀松弛。像一棵在风里站了一天的树，终于找到面墙靠一靠。
“你别光看着，来帮忙切葱。”
她挑了下眉：“我这辈子干的最接近做饭的事，是签了份食品公司的并购协议。”
“那更得学了。来。”我递过去一把小葱。
她接过来，两根手指捏着葱尾巴，像审视一份没见过的合同。拿了把刀，站在案板前：“怎么切？”
“去根去叶，留中间切小段。”
她点点头，举起刀。第一刀下去，长短不一，几段葱飞弹到灶台上，还有一段蹦到她手背上，被她随手甩掉。
“妈，你把手指缩进去。刀背靠着指节慢慢推，别砍。”
她头也没抬，表情认真得像在开董事会：“推着走？”
我走到她旁边。没了高跟鞋，她比我矮了大半个头。我低头看她握刀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极短——这双手签过几百份合同，但此刻刀柄被她死死箍着，刀尖翘起，一刀下去葱花全扁了。
“放松，别攥着，当它是笔。”我伸手把住她的手，轻轻调了下姿势，让食指和拇指扣住刀背。“你签合同也不会死攥着钢笔吧？”
她手心有微汗，嘟囔道：“笔可不用剁东西。”
“试试。”
她照做切了两刀，这回葱没乱飞，虽然粗细不均，好歹有葱花的形状了。
“嗯。”她嘴角浮现出一抹“我学什么都快”的得意。
结果第三刀偏了，刀磕在案板上“嘣”的一响。
“行了行了。”我把她的手拿开，“去那边歇着，剩下的我来，等你切完面都坨了。”
“嫌我笨？”
“你在切葱这个领域，确实还有成长空间。”
她瞪我一眼，哼了一声撂下刀，但没走。依旧靠在冰箱旁，看我切肉、热油、下面。
五花肉切成小丁，小火煸至微黄逼出油来，再下葱花。“滋啦”一声，葱花遇热油瞬间卷起，浓烈的香气填满厨房。
我听到身后的沈清秋深吸了口气。
“香。”她说。这一字里，带着一种很久没在自家厨房闻到这种味道的怅然。
面条捞出过凉水，装进大碗，浇上肉丁葱油，撒上白芝麻。倒了两圈酱油后，端上餐桌。
沈清秋已经坐得端正。她挑起一口面，面条缠在筷子上，带着亮晶晶的葱油送进嘴里。
“好吃。”声音极轻，像怕打碎什么。然后她低下头认真吃，每一口都嚼得很慢，不是因为面硬，是舍不得吃快。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发现她鼻尖上沾了点白色的面粉，在暖光下像用粉笔轻点了一下。
“妈。”
“嗯。”她没抬头。
“你鼻子上……”
她抬手去擦，结果反方向一抹，面粉蹭到了鼻梁上，更偏了。
我站起身，抽了张纸巾走过去。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按，擦掉了面粉。纸巾贴上去的那一秒，她没躲，睫毛微微颤动，眼里泛起一层极薄的水光。
那是被一个极微小的动作击中后，来不及防备的潮湿。
但也仅仅一秒，她眨眨眼将水光压回，神色如常：“好了。”
我扔掉纸巾坐回原位。两人继续吃面。
厨房灯管嗡嗡响着，窗外夜景投进来，像是城市洒了把碎钻。远处那条江隐在楼群缝隙里，成了一条暗色的带子。
感应灯走到哪亮到哪。每天晚上她回来，玄关亮，客厅亮，走廊亮，走过后又依次熄灭，最后只剩卧室那一盏。一百五十平的空间，永远只为一个活人留一盏灯。
但今晚，客厅、厨房、餐厅的灯都亮着。
因为有两个人，吃着一碗葱油拌面。虽然葱切得不好，面也一般。但很好吃。
这个房子，好像终于没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