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姨给了你多少张?”
“一百多张。我挑了几张放桌上。其余的全洗出来了,放在家里的相册里。”
十八年,一百多张,平均一年不到十张。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却足够让一个错过了十八年的母亲,在深夜里一张张翻看,把儿子的每一个阶段在心里细细过上一遍。第二天早上,再把眼眶里的微红藏进粉底,继续去当她雷厉风行的沈董。
菜很快上齐了。白切鸡皮脆肉滑,清蒸鲈鱼浇着豉油葱丝,老火汤也炖出了乳白的厚度。沈清秋尝了两口鸡肉,微微点头。
“这家的鸡不错,火候刚好。你多吃点,瘦了。”
“我没瘦。”
“你领口那块骨头都凸出来了。”她用筷子虚指了一下我的锁骨,“你萱姨平时怎么喂你的?”
“她喂得挺好,我就是不长肉。”
“随我。”沈清秋夹了一块避开骨头的鸡腿肉放进我碗里,“我年轻时也是怎么吃都不胖,你姥爷说我是'吃了不长'的体质。”
提到“姥爷”两个字时,她的筷子在空中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我顺从地吃掉那块鸡肉,脑子里却忽然又转出刚才的那个名字。
“妈,沈良在公司干多久了?”
沈清秋夹菜的动作顿住了。那是种“我就知道你会问”的停顿。她把菜稳稳送进嘴里咽下,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抬头看着我。
“问这个干嘛?”
“好奇。”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多年商海沉浮练就的洞察力。在她面前用“好奇”做借口,勉强得像用透明胶带补窗户,什么都遮不住。
“你刚才看到他了?觉得怎么样?”
“挺——精神的。”
“精神?”沈清秋笑了一声,往椅背上靠了靠,“你这词选得还挺委婉。”
“他对你好像挺尊敬的。”
“我是他上司又是长辈,尊敬是天经地义的事。”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随后放下,“沈良这个人,你不用管。他做他的副总,我做我的董事长。公司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明确的态度:门在这里,别进来。她花了十八年才把自己历练成扛得住一切的沈清秋,那些尔虞我诈的重量,她想一个人背,不想太早压到我身上。
但她在意的是职权,我在意的却是那个眼神。
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那一秒,沈良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极短的瞬间。在那看似礼貌客气的点头前,我分明看到了一丝戒备与打量。就像棋手突然发现对局中多出了一枚未知的棋子,那种迅速估算风险的警觉。
这绝非一个晚辈看到长辈亲近陌生人时该有的单纯反应,那水面下潜藏的东西,让我隐隐觉得不安。
吃完饭,我刚想抢着结账,就被她按住了手。
“你那点生活费够吃半个月食堂了,放着。”
她刷了卡,签名“沈清秋”三个字行云流水,带着她一贯的利落劲儿。
出了餐厅,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照着梧桐树,叶影在人行道上轻轻晃动。晚风透着初夏微凉的潮气。沈清秋站在路灯下低头翻手机叫车,暖光在她的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妈,你等会儿还有事吗?”
“没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她抬起头,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
“那要不……去你家?我给你做点东西。”
沈清秋滑手机的动作瞬间停住,转过头看我。
路灯下,那双在公司里清冷锐利的眼睛,此刻忽然亮了起来。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沈董,只是一个听到儿子要给自己做饭,努力绷着嘴角却掩饰不住期待的母亲。
“你做?”
“上次你不是说想吃我做的面吗?我厨艺进步了。”
“真的?”她语气里透着意外,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起来,“行。”
哪怕她刻意拖了两秒才回答,那个“行”字的尾音还是轻快地扬了上去,像极了没藏住的笑声。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