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着我。表情依旧平淡,但嘴角挂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弧度。那弧度藏得很深,深到如果不是亲近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桌上那些。”她开口。
“……看到了。”
“那是我跟你萱姨要的。她翻拍了一份给我,我挑着洗出来了。”
她说“你萱姨”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带丝毫客套或疏远,而是对另一个女人由衷且尊重的感谢。这在两个立场特殊的女人之间,尤为难得。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
门一开,她率先迈步走出去。步子依然稳健,尖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每一步的间隔精准得像在踩着节拍器。
我跟在后面,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晃过萱姨走路的样子——她总爱趿拉着一双软底拖鞋,走路啪嗒啪嗒的,赶急了还会被门槛绊一下。这两个女人,截然不同。
穿过大厅时,不时有员工驻足问候:“沈董好”、“沈董辛苦了”。沈清秋一一点头回应,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下巴微抬,脊背挺得笔直。而每一个向她打招呼的人,目光扫过她之后,都会隐晦地落在我的身上,带着好奇与打量。
没人敢多问,但所有人都在看。
直到推开旋转大门,外面傍晚的热浪迎面扑来。沈清秋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弛下来,那是只有脱离了领地后,才会展露的几分疲态。
“妈,粤菜馆远不远?”我问。
“不远,走过去十分钟。”她说着,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高跟鞋,那是一双大概七八厘米的黑色细高跟。
“你穿这鞋走十分钟?不嫌脚疼?”
“穿了二十年了,早就不疼了。”她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语气轻描淡写。
但我不信。从二十多岁开始,她就是踩着这样的鞋跟,走过了无数会议室、谈判桌和工地。脚疼不疼,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软弱”这个词,从来不在她的字典里。
我没接话,直接掏出手机叫了辆车。
她看我一眼,没拦着,也没说谢,只是把原本想说的客套话咽了回去,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分钟后,车到了。
粤菜馆藏在一条安静的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考究,手书的隶书招牌透着古意。我们刚进门,四十来岁的女领班便熟络地迎上来,笑容满面。
“沈小姐,还是老位置。”
“嗯,谢谢。”沈清秋点了点头。
包间不大,暖黄色的灯光打在墙上的水墨荷花图上,更显清幽。沈清秋将手提包搁在椅背上,熟练地拿过紫砂壶,用滚水烫过杯子后,替我倒了一杯热茶。氤氲的茶香里,她的神色比在办公室时柔和了许多。
她翻了两页菜单,直接递给我:“你来点。妈不挑。”
“你不挑?”我没忍住,瞥她一眼,“上次你嫌那家店的蒜蓉虾火候不对,抓着服务员说了整整十分钟。”
“那是它确实做错了。”她端起茶杯,面不改色,“虾背没剖透,蒜蓉没炸焦,水嗒嗒的能好吃吗?那叫水煮虾拌蒜,不叫蒜蓉虾。”
我嘴角抽了一下,没敢继续跟她争。在这方面,她的逻辑无懈可击,总能让你觉得无法反驳。
我低头看菜单,点了几道常见的:“白切鸡、清蒸鲈鱼、煲仔饭、花生猪骨汤。再加一个蒜蓉菜心。”
“菜心要的。”沈清秋抿了口茶,补了一句,“你从小就不吃绿叶菜,刚好补补。”
“我现在吃。”
“你萱姨可不是这么说的。”她嘴角弯起一抹笑意,饶有兴致地盯着我,“她告诉我,你以前吃饭,碗里但凡有一片绿叶子,筷子都要绕着走。她把菜叶子剁碎了藏在肉丸子里,你都能一口吃出来吐掉。”
我窘迫地夹了一粒碟子里的花生米,试图掩饰尴尬:“那是以前。”
“能接受不等于爱吃。”她一锤定音。
我闭嘴了。在逻辑严密这一点上,她和萱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等菜的间隙,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清秋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三指捏杯,姿态讲究。我摩挲着杯子,终于把心里那个酝酿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
“妈,你桌上那些照片……你每天都看?”
她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在杯沿上画着圈。指甲修剪得很短,涂着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不算每天看。就是在那里摆着,抬头低头的,自然就瞥到了。”她刻意放慢了语速,像是在仔细斟酌字句,“有时候开会开到一半,脑子里全是数字和条款,乱得很。低头一看,看到你小时候那张豁牙的照片——”
她轻笑了一声,笑声里藏着掩饰不住的柔软,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心就跟着静了。”
我端着茶杯,喉咙有些发紧。杯里的茶水倒映着顶灯的轮廓,像一轮小小的圆月。
“妈,你要是想看我的照片,我以后多拍点发你,不用老看那些旧的。”
“旧的有旧的好。”她摇了摇头,耳边的碎发轻轻蹭过肩膀,“妈不在你身边的那些年,错过的东西,只能从旧照片里补回来一点。你萱姨拍的那些——虽说她拍照技术确实不太行,好多都糊了——但糊的我也喜欢。”
听到她吐槽萱姨的拍照技术,我忍不住也笑了。
确实不行。萱姨拍照,要么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要么永远找不到光源,逆光拍成黑炭。最绝的是,她的左手大拇指像是个不请自来的常客,每次都要在画面的边角露个脸。
有次她帮我拍毕业照,连按了十几张,张张都有她的半个指甲盖。她当时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死鸭子嘴硬地说:“行吧,就当是加了个专属水印。”
但那些带着“水印”的、糊掉的照片,她一张都没删过。所有的回忆,全宝贝似的存在那个换了三四茬的旧手机里。每次去手机店导数据,小伙子总调侃照片太多,她只会甩过去一个白眼:“你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