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的边角都很整齐,没有折痕,甚至没有褪色。有几张老照片显然是被重新翻拍过的。
这些照片,在萱姨的旧相册里都有。毫无疑问,肯定是沈清秋专门找她要的。
我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盯着玻璃板下的那一排照片。手指搭在桌沿,久久未动。她每天坐在这把椅子上,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这些。开会前、签文件时、喝茶的间隙。她缺席的那十八年,全部被压在这块冰冷的玻璃底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鼻腔泛起一阵酸涩。退后一步坐回沙发上,端起凉了些许的龙井喝了一口。微涩的茶水滑入喉咙,才勉强压下那股往上涌的情绪。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敲击地毯的“笃笃”声节奏极稳,不急不慢,这是沈清秋习惯的步频。后面还跟着稍快半拍的皮鞋声,以及男人的说话声。
“沈董,法务的意见我汇总了,东区地块的合同条款有三处需要修改,我建议……”那男人的中低音语速偏快,咬字清晰。
“第三条违约金比例提到百分之十五。”沈清秋的声音干脆,不拖泥带水。
“对方可能不同意,他们上次给的底线是——”
“他们的底线不是我的底线。告诉他们,百分之十五,没得谈。”
“明白了,沈董。”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沈清秋穿着黑色收腰西装和白丝质衬衫走在前面,头发挽成低髻,珍珠耳钉点缀耳垂,妆容也比平时刻意重了几分,端着那副上位者的架势。
她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银灰领带打得规矩。这人剑眉星目,轮廓分明,气质十分干练。他低头翻着手中的文件,汇报时并未抬眼,但语气却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殷勤:“小姑,法务那边我去盯着。东区的事您放心。”
小姑。他喊沈清秋“小姑”。
两人进了办公室,都没往沙发这边看。沈清秋绕到桌后拿东西,男人便在一旁候着。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喊了一声:“妈。”
沈清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从那个杀伐果断的“沈董”,一秒切成了接儿子放学的中年母亲。
“来啦!”她眉眼弯起,快步走来,手自然地搭在我的胳膊上,“等多久了?妈那个会拖了一阵。”
“没多久,小雅姐给我泡了茶。”
“那就好。”她拉着我的胳膊往外走。
我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那个男人。他站在原地,但眼神却变了。刚才汇报工作时的那份专注与恭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掠过的锐利。很快,快到几乎难以察觉。
不是纯粹的敌意,而是一种本能的戒备——就像是突然发现自己不再是这里的唯一。他在不动声色地打量我,从上到下。
随后,他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语气得体:“沈董,那我先走了。”
“嗯。东区的事盯紧了。”
男人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转身出门。门在他身后关上,皮鞋声渐渐远去。
沈清秋拎起桌上的包,回头看我:“走吧,饿了没?”
“妈,刚才那个人是谁?”
沈清秋拉拉链的手停顿了一下:“你说沈良?”
“那个喊你小姑的。”
“哦,他啊。”她语气随意,像在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姥爷那边的亲戚,沈家旁系。论辈分管我叫小姑,但年纪也就比我小六七岁。”
她挎上包,走到门口等我。高跟鞋在地面敲击,声音同她说话的节奏一样干脆。
“他很有能力,二十七岁进公司,三年升到副总。你姥爷在世时很器重他,算是妈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为数不多”几个字她说得毫无波澜,像在念枯燥的报表数据。但我听得明白,这意味着其他亲人要么不在了,要么根本不值一提。
“走吧,出去说。”
我跟着她出了办公室。路过走廊时,余光扫到右手边有间半开着门的办公室,门牌写着“副总裁”。桌上文件摞得整整齐齐,杯子里的茶还冒着热气。我心里默默记下:二十八楼,沈清秋办公室往东第三间。
路过小雅工位,沈清秋吩咐道:“小雅,我出去吃饭,今晚不回来了。有事明天再说。”
“好的沈董,苏先生再见。”小雅微笑着朝我点头。
电梯里只剩我们两人。沈清秋靠在电梯壁上,抱着包,抬头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红色的光点在她脸上明灭闪烁。
“你是不是看到照片了?”她突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