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吗?”她突然问。
“什么?”
“去你妈公司。紧张吗?”
我犹豫了一秒。“有一点。”
“紧张什么?又不是去面试,你就是去看看你妈。她在哪上班、办公室长什么样、旁边都是什么人——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别把自己当外人。”
“我没——”
“你有。”她放下护手霜,正了正身子,眼神没了刚才的散漫,变得极其认真。“苏予乐,你听我说。那个公司不管多大多气派,里面坐着的那个人,是你亲妈。你走进去的时候,不用管什么前台、助理、二十八楼。你就当是去店里找她,跟来花店找我一样。”
我心里一软:“知道了。”
“别怂。”
“我不怂。”
“你都说有一点了,那就是怂。”
“……”
“行了睡吧。明天我给你寄一包牛肉干,安然在网上买的内蒙牌子。我尝了一块,有点硬,锻炼咬肌,坐车时吃。”
“嘿嘿,谢了。”
“谢什么谢?矫情。”她身子歪了一下,伸手去够旁边的东西。那件藕荷色的睡衣料子太滑,肩膀那边顺势溜下去了一截。
她拿着一根皮筋坐回来,两只胳膊抬起在头顶绕来绕去,开始扎头发。这个姿势让睡衣面料紧绷在胸前,轮廓瞬间清晰。扎完放下手,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旁,显得她的脸又小了一圈。
“看什么呢?”
“看你扎头发。好看。”
她的手在头顶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皮筋紧了紧:“少贫嘴。睡了。”
“晚安,mua。”
“呕。”
——
周五下午三点半,下课后我直接打了辆车。背包里只装了充电宝、备用外套和萱姨寄来的那包牛肉干。
“小伙子,去沈氏集团?”司机大叔在导航输入地址时,从后视镜里好奇地多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去那种地方“找人”多少有些违和。但他没多问,直接发车。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老城区穿到江海的CBD。看着窗外的建筑从低矮的民房一点点长高,变成写字楼、酒店、银行,一直高耸到天际线。
这就是沈清秋的世界。十八年来,她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走。
沈氏集团总部大楼在金融街尽头,三十六层的深灰色外立面冷硬肃穆,楼顶巨大的“SHEN GROUP”在夕阳下泛着银光。大门口停着一排清一色的黑色商务车,制服保安站得笔直,那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让人走过去就不自觉想把背挺直。
进旋转门时,我深吸了一口气。萱姨说的——别怂。
挑高极大的大厅里,米灰色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我看着自己略微弓着的倒影,用力把肩膀直了直。
前台是两个妆容精致的姑娘。“您好,请问——”
“我姓苏。苏予乐。沈董让我来的。”我的声音比预想的平稳。
前台姑娘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迅速打了个内线电话,再抬起头时,职业微笑里添了两分热络:“苏先生请稍等,沈董的助理马上下来接您。”
没多久,电梯门“叮”地开了。一个穿着剪裁合身的灰色西装裙、短发齐耳的女生快步走来。
“苏先生您好!我是小雅,沈董的助理。”她笑着伸出手,轻轻一握便松开,“沈董还在开会,大概需要二十分钟。我先带您上去等一下。”
我跟着她走进电梯,按了28层。
电梯门合上,小雅侧头看了看我,笑意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温软:“沈董今天一早就跟我们说她儿子下午来,还让我们准备了一壶龙井。”说着,她递来一个小纸袋,“这是沈董特意交代我去买的,说您路上可能没吃东西。”
我接过袋子,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鲜榨橙汁。那个雷厉风行的沈董,在这一刻显露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面。
到了二十八楼,穿过铺着深灰地毯的走廊和忙碌的办公区,小雅将我领进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您先坐。”
办公室比我想象的还要大。靠窗的胡桃色办公桌干净得近乎严苛,除了合着的笔记本和摆放齐整的文件架,只有一盆泛着淡粉色的多肉植物。高背皮椅朝着窗外,能俯瞰江海市夕阳镀金的天际线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
我踱步到右侧的玻璃书柜前,视线忽然被最下面一层摆放的相框定住。
几张照片。
一张是婴儿,脸皱巴巴的,眼睛都没睁开。一张是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蓝背心蹲在地上玩泥巴,嘴角还沾着冰棍渍。还有一张是小学时,穿着白衬衫站在校门口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全是我。
我站在那些照片前,呼吸不自觉放轻了。
目光一转,旁边银灰色的冰箱上放着一个透明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白百合。
花瓣饱满,没有一点枯黄,花蕊的粉被细心地摘得干干净净。懂花的人才知道,百合花粉落在衣服上很难洗,只有极其用心才会这般处理。这也是萱姨花店里最常卖的品种。
门外走廊偶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但办公室里静谧无声。
我静静注视着那束百合。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多肉、照片到这束花,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这个女人,在她庞大商业帝国的最核心处,安放着她最柔软的东西。
而那些东西,全都与我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