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从剧烈的抖动中稳下来。沈曼的脸怼在镜头前,鼻尖几乎要戳到屏幕上。
“看见没?!老娘在喀纳斯!”远处那座雪山被暮色裹着,天际线低得像要压到人头顶上。风声从话筒里灌进来,呜呜的,夹着她大喇叭一样的嗓门。
“你小声点——”
“刚给你萱萱打完视频!她说你在学校?没回去?”沈曼的眼睛在手机屏幕的光里亮得过分,颧骨上那两团高原红让她整个人少了平时的妖娆,多了几分野生动物的劲头。
“嗯,练车。”
“十九了才学车?我十八岁就拿本了。我前夫那个——算了不提那个废物。”她挥了挥手,画面又晃了一圈,“我给你说啊,你萱萱在视频里穿了一件——啧啧啧。”
“穿了什么?”
“你自己问她去。”沈曼笑得眉飞色舞,脸上冻得发红的皮肤皱在一起,“我打趣她几句,她脸红得跟我背后那座山的晚霞似的。”
“你又说什么了?”
“我说,‘萱萱你这是给谁穿的呀?我又不是男的,你冲我秀有什么用?’”
我忍不住扶额。“然后呢?”
“然后她骂我不要脸,说本来就是睡衣,谁冲你秀了。”沈曼学萱姨的语气,带着鼻音和嗲气混合的古怪腔调,“我说,‘你那个睡衣领口开到锁骨了你跟我说是平时穿的?你骗鬼呢?’”
我没吭声。
“她差点把视频挂了。我又把她逗回来了。”沈曼哼了一声,鼻孔朝天,“老娘玩得开心就行。萱萱脸皮薄,不逗逗她谁逗?你吗?你敢吗?”
她说得对。我确实不太敢。
又聊了两句,她那边风越来越大,帽子差点被吹飞,她一手按着帽子一手举手机,整个人东倒西歪的。
“行了我回去了!零下十几度呢,手都冻麻了。你那个驾照赶紧考完,以后带萱萱兜风去!对了——”她凑近镜头,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我年底回去。给你带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挤了下眼睛,“拜拜,小土包子!”
画面一黑。
我盯着天花板。上铺的王大伟翻了个身,铁架床吱嘎作响。
“又是谁?你到底有几个女的?”
“滚蛋。”
……
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天热得发昏,驾校柏油路面上蒸出的热气扭曲了前方的视野,方向盘烫手,安全带勒出一身汗。
考试当天出了点状况。
第二个路口准备变道时,一个大娘骑着电瓶车,从右侧辅道斜刺里窜出来。那速度、角度和毫无预兆的轨迹,完全不按任何已知的交通规则运行。我本能地猛打方向盘。
系统语音冷冰冰地响了:操作不当,考试不合格。
坐在副驾的安全员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在平板上点了两下。“下次注意。”
我坐在车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那个骑着电瓶车悠然远去的大娘的背影。她甚至无辜地回头看了一眼。
还好补考过了,满分。
拿到驾照那天晚上,我在视频里跟萱姨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大娘的壮举。萱姨听完,摇了摇头。
她今天窝在沙发上,盘着腿,面前茶几上摆了一袋黄瓜味的薯片,吃得咔嚓咔嚓响。
“蠢猪就是蠢猪。”
“什么?”
“你明知道那种路口容易窜车出来,你不提前减速观察,怪谁?”
“她横穿——”
“横穿的人多了。你上路以后横穿的不光是大娘,还有鸡鸭鹅狗外加熊孩子,你每次都猛打方向盘?”
我闭嘴了,她说得确实有道理。
但我看着她把一片薯片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手指上沾着调料粉末,还时不时舔一下拇指。
“馋猪就是馋猪。”
她的咀嚼动作停了一拍。我等着挨骂。
然而没有。她嘿嘿笑了两声,嘴角叼着半片薯片,歪着头,冲镜头吐了下舌头:“略略略。那你能怎么我呢?蠢猪。”
粉红色的舌尖一闪而过,我脸黑了,脑子里冒出了一个非常不适合在视频里说出口的念头——大概跟某种让她学会闭嘴的惩罚方式有关。
她大概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想什么歪招呢?”她把薯片袋子往旁边一推,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盯着镜头,“眼珠子咕噜咕噜转,苏予乐你给我老实交代。”
“我哪敢想什么。”
“你不敢?你苏予乐有什么不敢的?”她举起拳头在镜头前面晃了晃,“打不死你。”
“那你来啊。”这四个字纯粹是嘴比脑子快。
萱姨的眼睛亮了一下,透出那种“你确定要跟我叫板”的锋芒。她慢条斯理地卷好袋口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来。
“那你可别求饶。”
“看谁求饶。”我硬着头皮回敬。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收了,换成了一种很平静的表情。但这平静里透着暴风雨前那种压得人喘不上气的闷热。
“行。”她轻飘飘地甩出一个字。
然后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靠回沙发上,把毯子拉到腰部,不再看我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年轻人嘛,嘴上赢了就行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坐在教室里听高等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推导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证明过程,粉笔灰飞得到处都是。我手里的笔跟着抄,脑子里还在想昨晚那句“看谁求饶”到底算不算口嗨。
桌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是萱姨的消息。
“在干嘛?”
“上课。”
“几点下?”
“十一点半。”
“出来。”
我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下,手里的笔顿在纸上。
“出来?出哪?”
“教学楼门口。”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五秒。又看了五秒。一个不好的预感顺着脊椎直往上爬。
“你在哪?”
“你猜。”
不用猜了。